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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如今,城中的法官已经年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要从年轻的小法官中,培养、推选出可以挑梁的人了。”

彼得罗夫的眼睛亮了一下,连连点头,头点得像鸡啄米,声音又急又脆,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大人说得极是!

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大人吩咐什么,下官就做什么,绝不推辞,绝不敷衍。”

他恨不得跪下给宋慈磕几个响头。

宋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部分小法官,要送到燕赵国进行培训。

学习燕赵的律法,学习燕赵的审判,学习燕赵的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另一部分小法官,留在城中,维持法院的正常运作。

不能因为培训,让法院停摆。

百姓有冤没处伸,有苦没处诉,那是我们的失职。”

彼得罗夫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喊杀:

“遵命!下官这就去组织安排人手,绝不让大人失望。”

他转过身,就要走,脚步已经迈出去了,又收了回来,回过头,看着宋慈,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讨好。

宋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盖着一枚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字迹清晰可辨——

那是宋慈的印,是燕赵政法系统的最高权威。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拿着我的推荐信,去燕赵国。

任意一个城的法院,都会接待你们。任何一个地区的中心城,都会安排法务培训。”

彼得罗夫双手接过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红色的印章,看着那清晰的字迹,心里忽然明白了——

宋慈,不只是燕赵的一个法官。

他在燕赵的政法领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的推荐信,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燕赵的每一座城、每一个法院、每一个培训基地。

他的权威,不仅仅来自他手中的权力,更来自他的公正、他的严明、他的无私。

这些东西,比权力更让人敬畏,比刀枪更让人心服。

“下官……下官一定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红了。

他弯下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深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向夜色中。

他的脚步沉稳,再也没有刚才那种轻飘飘的感觉。

宋慈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没有说话。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的气息,冷得像刀子,可他不觉得冷。

他的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

那不是愤怒的火,是希望的火,是把燕赵的律法、燕赵的规矩、燕赵的公正,带到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的火。

杨溥站在城主府的政务厅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木柜,柜子里塞满了卷宗。

纸页发黄,边角卷曲,墨迹褪色,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随手抽出一卷,翻开,看了几行,又合上,放回去。

又抽出一卷,翻开,看了几行,又合上,放回去。

“大人,这些卷宗……”

身后的随从欲言又止。

杨溥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面墙的木柜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随从说:

“这些卷宗,没有一本是真的。”

随从愣住了。

杨溥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望着窗外那条被暮色笼罩的街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寒意:

“这里的政务系统,腐朽,复杂,盘根错节。

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些官吏,都是城中贵族的子弟。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撤掉一个,其他的就会抱团反抗。

撤掉两个,他们就会拼命。

撤掉三个,这座城就不用治理了——

他们会自己把自己烧成灰烬,顺便把我们也拖进去。”

随从沉默了。

他知道杨溥说的是真的。

那些贵族子弟,靠着祖上的荫庇,占据着城中大大小小的官职。

他们不懂政务,不会治理,只会收税、敛财、中饱私囊。

可他们不能动,因为他们的背后是家族,是势力,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动了一个,就是动了一窝;

动了一窝,就是动了整座城。

杨溥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在黑夜里闪烁的星星。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随从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看着那些字迹在纸面上渐渐铺开——

那是关于宋慈在法院审判那些亡命之徒的公告,关于燕赵军队肃清黑旅店的公告,关于燕赵律法不容侵犯的公告。

“拿去,贴到城门口,贴到市集,贴到每一条街、每一条巷。”

杨溥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递给他,

“让全城的人都知道,燕赵人来了。

燕赵的刀,不是吃素的。

燕赵的律法,不是摆设。

燕赵的威名,不是吹出来的。”

随从接过公告,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清晨,公告贴满了全城。

百姓们围在公告栏前,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

那些贵族子弟们也看了公告,脸色很难看,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公告上写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黑旅店被端了,那些亡命之徒被判了刑,燕赵的军队还驻扎在城外。

他们的刀,是真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