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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的污秽一天天减少,街道一天天变干净,空气里的臭味也一天天变淡。

贵族官吏们不再抱怨,不再偷懒,不再欺压平民。

他们学着燕赵官吏的样子,挽起袖子,拿起扫帚,走上街头。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服。

他们服了。

不是服杨溥,不是服燕赵,是服这个规矩——公平的规矩。

晚宴的请柬,是在黄昏时分送出去的。

被降级的贵族官吏们坐在自家书房里,握着笔,蘸着墨,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每一笔都重得像在刻石头,每一划都沉得像在描墓碑。

他们写得很慢,慢到墨水在笔尖凝成了珠,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像泪。

酒楼被包了下来,雅间里烛火通明,银盘银碗摆得整整齐齐,酒是陈年的好酒,菜是特意从城外请来的厨子做的。

他们要把这场晚宴办得体面,办得热闹,办得让那些同僚们知道——

他们虽然被降了级,可他们还是贵族,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能让人看扁了。

可客人来得稀稀拉拉,稀得像被风吹散的云。

有人派了家仆送来帖子和几句场面话——

“身体不适,不能赴宴,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有人干脆连帖子都没回,像根本没收到请柬一样。

那些被杨溥嘉奖过的官吏,坐在自家的餐桌旁,喝着自家酿的酒,吃着自家厨子做的菜,谈笑风生,没有一个人去赴宴。

雅间里的烛火还亮着,可主人脸上的光,已经灭了。

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酒杯,杯中的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座位,扫过那些无人动过的碗筷,扫过那些还在冒热气的菜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放下酒杯,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盛着汤,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像一面浑浊的镜子。

他看见了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人。

他的妻子坐在一旁,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

他没有吃,只是看着那筷子菜,看着它沉进凉透的汤里,看着油花把它裹住。

儿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画着圈,一声不吭。

他不敢看父亲的脸,也不敢看那些空荡荡的座位。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女儿躲进了自己的房间,不肯出来。

她不想看见父亲那张强颜欢笑的脸,也不想看见母亲那张强忍泪水的脸。

客人们终于来了几个,不是被嘉奖的那批,是和他一样被降级的,同病相怜的。

他们坐在那些空荡荡的座位上,端着酒杯,碰了一下,又放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只有烛火在铜架上噼啪作响,那声响像一颗颗石子,砸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一个客人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把这几日的疲惫、无奈、愤怒,全都吐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低到像蚊子哼哼:

“咱们……成不了气候了。”

没有人接话。

只是默默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是苦的,可他们的心,比酒还苦。

他们知道,自己真的成不了气候了。

杨溥只用了一个小小的计策,就把他们分化了,瓦解了,踩在了脚下。

那些被嘉奖的官吏,尝到了甜头,尝到了跟着燕赵人干的好处,再也不会跟着他们闹了。

他们孤立无援,众叛亲离。

夜渐渐深了,烛火渐渐暗了,宴席也渐渐散了。

那主人站在酒楼门口,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望着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得像刀子,他打了个寒颤,裹紧外袍,转身走进了酒楼。

他的背影在烛光中被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黑,枯萎,再也发不出新芽。

他的妻子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看着他眼中的失落,看着他嘴角那丝苦涩的笑,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轻声说:

“回家吧。”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没有什么可说的。

从今以后,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

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

再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城主府的正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烛火将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忐忑,有人期待,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东张西望,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搓着手心。

所有的官吏都来了,一个不落。

七日整顿计划,今天收官。

是赏是罚,是留是走,全在今天这一句话。

杨溥站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在厅中的官吏们,扫过那些忐忑的脸,扫过那些期待的眼睛,扫过那些攥紧的拳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七日整顿,成效显着。

经城主府评议,以下官吏,工作勤勉,表现优异,特予表彰。”

他念起了名字,一个接一个,像在念一份光荣榜。

“伊万诺夫。彼得罗夫。谢尔盖耶夫。安德烈耶夫。阿列克谢耶夫。尼古拉耶夫。弗拉基米罗夫。鲍里索夫。费奥多罗夫。格里高利耶夫。瓦西里耶夫。康斯坦丁诺夫。米哈伊尔诺夫。帕夫洛维奇。谢苗诺夫。斯捷潘诺夫。季莫费耶夫。费多托夫。雅科夫列夫。维克托罗夫。”

每念一个,人群中就有一双眼睛亮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抱住了身边的同僚,有人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可他不敢松手。

杨溥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放下名单,抬起头,看着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以上二十人,作为城中优秀官吏,将获得赴燕赵国学习的机会。

为期半年,学习期间,一切费用由城主府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