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稍安勿躁。”
会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那些窃窃私语，
“管仲大人事务繁忙，咱们再等等。”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场主也开了口，慢悠悠的，像在品茶：
“管仲大人是燕赵的财务总管，日理万机。
咱们这些人，等等也是应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那些窃窃私语的湖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贵族们安静了些，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摆弄手指上的戒指，有人翻看着面前的文件。
挂钟的指针又挪了一格。
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变得焦躁，香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茶壶续了一壶又一壶，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小声抱怨，可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来。
他们只是等着，等着那个燕赵的财务总管，等着他来决定这座城的命运。
会长站在主位旁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门上那两只铜制的门环，望着门环上那两只张着嘴的狮子。
他忽然觉得，那两只狮子，像在嘲笑他。
他的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他不知道管仲什么时候来，不知道管仲来了会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过去。
他只知道，今天这场会，关系到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关系到这座城的命运。
他输不起。
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让所有人心里都为之一颤。
贵族们齐刷刷转过头，盯着那扇门，像一群等着喂食的企鹅，脖子伸得老长。
两个燕赵护卫率先走了进来，甲胄在烛光下闪着冷光，手按刀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他们走到主位两侧，站定，像两尊铁铸的门神。
管仲走了进来。
青色长袍，发髻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他的步伐不急不躁，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贵族的心上。
城主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顾不上扶，只是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会长也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冲上去。
工会干部们齐刷刷起立，有人挺直腰板，有人双手垂在身侧，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贵族们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椅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管仲身上，像一群虔诚的信徒在仰望神明。
管仲走到主位，并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落了根。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得笔直的贵族，从他们紧张的脸上扫过，从他们攥紧的拳头上扫过，从他们微微发抖的嘴唇上扫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城主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见管仲没有坐下的意思，终于忍不住了。
他微微弯下腰，凑到管仲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管仲大人，可以坐下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提醒，几分试探，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管仲这才缓缓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那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赶一只苍蝇。
贵族们这才坐下，动作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椅子不再响了，人也不再动了，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管仲坐在主位，像一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些茶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他知道，这些人都在等他开口，可他偏不。
他要让他们等，等得心焦，等得不安，等得把自己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全盘托出。
管仲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些衣着华贵的贵族们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把刀，慢悠悠地架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在座的各位，穿着华丽，两只手白嫩修长，一看就是没摸过铁锤、没拉过风箱、没沾过木屑的。
你们是怎么混进工匠协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连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能听见。
贵族们愣住了，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有几个城府浅的，脸腾地红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坐在这里，因为他们有厂房，有作坊，有产业，需要工匠替他们干活。
他们代表工匠？
他们代表的是自己，是自己的钱袋子，是自己的产业，是他们在这座城里作威作福的资本。
会长脸上的笑僵住了，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可那笑很快又堆了起来，堆得比刚才更浓。
他连忙凑到管仲耳边，压低了声音，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管仲大人，在我们库尔金城，一直以来都是谁有产业、需要工匠，就作为工匠代表。
毕竟，他们是直接和工匠联络、相处的。
他们最了解工匠的需求，也最能为工匠说话……”
管仲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些贵族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没有压低，比刚才还高了些，高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可是，这里是工匠协会。
应该是工匠参加，怎么能让代表工匠的非工匠者来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涨红的脸，
“工匠本人，不能来吗？
工匠本人，不会说话吗？
工匠本人，不配坐在这里吗？”
会长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知道管仲在拆他的台，在打他的脸，在把他扒光了扔在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