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接过第一只竹篓,把里面的草药倒出来,逐株翻看,拈起一片叶子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一下断面,然后分出三堆,推到台面不同的位置,对送药的人比了一个数字:
“这种,半斤换三升粮。”
旁边的人听完,背着空篓走向粮仓方向。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旁边帮忙记录和分类,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正随着进度的推进逐渐变得熟练起来。
边角一叠用过的记录纸被风吹起一页,又被旁边的一只陶罐压住。
刚收的一批药材被扎成小捆,码放在墙角的空筐里,等待下一步的处理。
远处,山脊线上,背着空篓的身影正在重新向上移动,像逐渐延伸的段落,沿着纸面缓缓推进。
店铺里的草席上,药材的香气与干土的气味混在一起,在午后变得柔和的光线中,随着脚步声的进出来回流动,像一页正在被反复阅读的文字,在翻动中散发出纸张本身的气息。
掌柜在土司儿子的陪同下,沿着那条刚修了一半的土路走到海边。
海浪声比在寨中听到的更近,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像翻动一本摊开在桌面上的书页,每一次声响都落在固定的位置。
土司儿子站在岸边,望着那条延伸向远处水面的海岸线,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已经在寨中待了好几日的掌柜,语气比平时平缓了一些:
“路上小心。”
掌柜也转过头来,像在合上一本已经批注完毕的卷宗前做最后的目测:
“放心,我是管药材的,过些日子再带一个管木材的一起过来。”
土司儿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处,望着掌柜沿原路返回的身影逐渐缩小。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把岸边几丛低矮灌木的叶片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像一页被翻过之后纸张自然落回原位的轻微声响。
远处海面上,一道船影正在缓缓移动,像是下一页的内容已经提前浮现在了纸面上。
药材掌柜回到新宁城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没有先回住处,直接带着那几十箱药材去了城中的医药协会。
协会的院子不大,厅里点着几盏油灯,几名药师正在案前核对近期的药材清单。
掌柜让人把箱子抬进厅中,一箱接一箱地打开,像是展开一本已编排好的书页,每一页都按照它应有的顺序呈现,等待读者逐页翻阅。
药草的气息在箱子打开的瞬间弥散开来,混杂着干燥叶片与根茎特有的气味。
几名药师围了上来。
一位年长的药师率先拿起一株金线莲,捏住根部看了看,又翻转叶片端详了正反两面,嗅了嗅气味,将其放回原位。
另一位药师挑了一株苦艾,用手指揉碎叶缘,在指腹间捻了捻,又低头嗅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回台面。
还有人取了一截切开的石斛茎段,对着灯光观察了切面的颜色和纹理,在案上写了几笔备注后,点了点头,像在核对一段需要确认的引文出处。
年长的药师放下手中的药材:
“品级不错,年限也够长,药效应该能到位。”
药材掌柜依然坐在椅子上,说话时目光落在药师身上,语气不高不低:
“这批货,按这个价。”
他报了一个数字。
药师们互相看了一眼,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各自核算了一遍,其中一位开口:
“掌柜的,这个价格,略高了一些。”
药材掌柜把翘着的腿换了一个方向:
“我不是来跟各位讨价还价的。
这批药材,你们要是吃得下,就按这个价走。
如果觉得贵,我可以按零售价卖给旁边的几座城。
运输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他说话时没有加快语速,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几遍的账目。
药师们对视了片刻,随后年长的药师开口:
“这批药材的产地和品相确实少见,我们也没有见过这么大宗的货。
既然是为了与山林国通商的任务来的,这桩生意,我们愿意接。”
药材掌柜闻言站起身来,像在核对一份文书的落款与日期是否已经全部填写完毕,确认无误后,朝几位药师拱了拱手:
“那就有劳各位了。
这批药的事,我会向胡雪岩大掌柜说明。”
他转身走出医药协会的院子时,风从巷口方向吹来,把厅中几案上纸页的边角轻轻掀起了一瞬,又落回原处。
街巷两侧的店铺已经陆续上了门板,光线从门缝间透出几道细长的影子。
转过街角时,身后医药协会院中的灯火还未熄灭,隔着院墙隐隐透出,像一页被合上后仍从纸背透出的微光,为下一段未及展开的文字提供了方向。
农会会长站在那面选定的山坡脚下,没有急着让人动手,先沿着坡面走了一遍,从坡脚走到坡顶,又沿着另一侧下来,像是在用目光丈量每一步踏出的间距是否与图纸上的标注一致。
他在坡脚站定,朝周围说了一声:
“先把上面的树清理掉,从坡顶开始往下清,不要从底下往上砍。”
几个民夫扛着斧头和柴刀从人群中走出来,沿着坡面向上爬,很快消失在树丛间。
树冠开始晃动,枯枝断落的声音在山谷中传播,在空气里短暂停留,随即被下一阵声响覆盖。
砍下的树木被截成段,顺着坡面滚落到坡脚,堆成几堆。
树清理到一半时,会长又让另一组人开始平整坡面。
他让人在坡面边缘打下一排木桩,用绳子拉出几道平行的横线,作为每一层梯田的边线。
绳索沿着坡面延伸,在坡脚系紧。
民夫们按照绳索的高度分层作业,用铁锹和锄头把高处的土推到低处,将坡面逐渐修整成层状。
断根和碎石被清理出来,较大的石块被挑出堆在坡脚,较小的碎土则被重新拍实到田面上。
坡面在持续作业中逐渐显露出轮廓,像刚被压平的稿纸,正等待后续的标注。
修好的田面被敲实拍平,边缘垒上石块,石块之间的缝隙填入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