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狮港。
锁蛟城主率领残部,几乎是踏着银鹤江守军同袍的尸体与鲜血,一路且战且退,撤入了这座东北疆域南端最重要的港口城池。
此城坐落在陡峭的崖岸之上,灰黑色的城墙巍峨厚重,表面铭刻着层层叠叠的防御符文。港口内,栈桥如骨节般伸向深水区,平日帆樯林立,此刻却只剩下几艘零星的战船在波浪中摇晃。
这里阵法坚固,常驻修士众多,兼有海陆之利,本是锁蛟城主计划中重整旗鼓的重要支点。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无比。
鬼刃岛大军如影随形,不给寒狮港任何喘息之机。锁蛟城主残部刚刚入城,鬼刃岛的前锋便已出现在了城外原野的地平线上。
那是一道移动的黑线,起初模糊,随即迅速扩大,如同漫过荒原的浓稠墨汁,又像一片裹挟着雷暴的乌云缓缓迫近。
更致命的是,来自海上的威胁也随之而至。数艘鬼刃岛的大型战船,破开灰绿色的波涛,封锁住了寒狮港的出海口。它们一字排开,船首那些仿佛巨兽獠牙的骨刺缓缓调整方向,对准了临海的城墙与港口区域,森然的杀意弥漫在咸湿的海风之中。
寒狮港,彻底陷入了陆海两路的夹击之中。
锁蛟城主不顾自身伤势,立即与寒狮港城主,以及城中几大当地势力的首领进行紧急商议。城主府内气氛凝重,灯烛的光晕映照着一张张严峻的面孔。
“依托玄冰狮吼阵,固守待援!”锁蛟城主声音嘶哑干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阵乃寒狮港立城之基,全力运转之下,足以抵御强攻。只要我们坚守数日,援军必至!”
他深知,寒狮港若再失守,东北疆域南大门将彻底洞开,后方膏腴之地将完全暴露在鬼刃岛的兵锋之下,那后果不堪设想。
攻城战在次日拂晓打响。陆地上,鬼刃岛大军在城东、城北两个方向列开阵势。无数身着黑袍的修士齐声诵念咒文,法器挥动间,大片大片的黑雾毒瘴自阵中升腾而起,蠕动着朝城墙蔓延,不断削弱着护城大阵的灵光。
黑雾中,弓弦震响不绝于耳,无数缠绕着鬼火的箭矢,如同逆飞的暴雨般袭向城头,在防护光罩上炸开一团团惨绿的火花。
海面上,鬼刃岛的战船同时发难。船首骨刺的尖端亮起红黑光芒,随即喷吐出粗大的黑色火柱,狠狠轰击在临海的城墙与海港上。巨大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城墙在剧烈的震颤中呻吟,砖石碎块簌簌落下,砸起阵阵烟尘。
海港更是燃起冲天大火,栈桥在邪火中扭曲崩塌,浓烟滚滚,直上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污浊的灰黑色。
寒狮港的修士们奋力还击。城墙上,各色术法光芒亮起,火球、风刃、冰锥、雷链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朝着城外倾泻,不断收割着攻城敌军的生命。
众多修士结成战阵,或穿梭于城墙各处,将自身灵力注入阵法节点,竭力加固护罩。或毅然升空,迎击鬼刃岛那些目光赤红的凶禽,以及试图趁乱靠近城墙,进行破坏的敌方修士。
玄冰狮吼阵不时爆发出巨大的冰蓝色狮形虚影,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狮吼音波席卷而出,将大片黑雾毒瘴驱散震碎,所及之处,鬼刃岛低阶修士如遭重锤,成片倒下。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极度惨烈的消耗阶段。每一寸城墙,每一段垛口,都成为了血肉磨盘。尸体不断从城头坠落,鲜血浸透了冰冷的墙面,又顺着缝隙流淌,在墙脚汇成触目惊心的血洼。
太始道宗一方伤亡惨重,许多修士力战而亡,但凭借着护城大阵的威能,硬生生顶住了鬼刃岛第一轮狂攻。
然而,鬼刃岛一方的决心与狠戾远超预期。他们似乎根本不在意伤亡,攻城修士如同潮水,一波刚刚退下,新的一波便已涌上,攻击强度未有丝毫减弱,永无休止。
战至第三日,护城大阵的光芒已明显黯淡,许多区域的符文明灭不定。寒狮港城主与几位阵法师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竭力调动城中储备的灵材与灵石进行维持,但阵法受到的破坏速度,远远超过了他们修复的速度。
海上战局也急转直下。鬼刃岛一艘最为庞大的战船,其船首经过改造,嵌合了一柄需要数十名修士共同催动的巨型血剑。经过长时间的蓄力,汲取了众多修士灵力后,这柄血剑发出了致命一击。
一道颜色近乎暗紫的剑光,撕裂阴沉的天幕与弥漫的硝烟,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轰在了早已伤痕累累的城墙上。
“轰隆!”
巨响声中,那段近十丈长的城墙,连同其上正在坚守的上百名修士,在剑光的轰击下,如同沙堡般瞬间崩塌! 碎石断砖混合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又雨点般砸落,一个冒着烟尘与血雾的缺口赫然出现!
“城破了,杀进去!”
鬼刃岛修士发出嗜血的欢呼,向着那处缺口涌去!海上的鬼刃岛战船也并力一向,压制住缺口两侧仍在抵抗的守军,为上岸修士提供掩护。
锁蛟城主惊怒交加,双目赤红,亲自率领城中所有还能调动的高阶修士,扑向缺口。双方在尚未散尽的剑术余光中,短兵相接。
锁蛟城主勇猛无双,但他伤势未愈,气息不稳,在数名鬼刃岛同阶修士的围攻下,渐渐力不从心,左支右绌。
“城主!东门阵法根基受损,告急,快撑不住了!”
“城主!寒狮城主神念损耗严重,无力维持护城大阵!”
坏消息接踵而至。寒狮港,这座被寄予厚望的坚固堡垒,在鬼刃岛陆海两路不计代价的持续猛攻下,防御漏洞被无限放大,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鏖战至第四日黄昏,随着城中几处最重要的阵法根基相继被毁,护城大阵灵光剧烈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化为无形。寒狮港,宣告失守。
但城破,并不意味着抵抗的终结。
锁蛟城主和寒狮港城主收拢残兵,依托残存的街垒、半塌的坊墙、以及熟悉的地形,继续顽强抵抗。许多不愿投降的本地势力、散修,也自发地在废墟、民居、巷道之中,与入侵者进行着激烈的搏杀。
鬼刃岛虽然攻入了城内,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冷箭从意想不到的角落射出,燃烧的房屋突然倒塌阻路,看似空无一人的小巷会突然冲出几个状若疯魔的道宗修士,抱着必死之心扑入敌群,引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
这种零散却惨烈的抵抗,大大迟滞了鬼刃岛控制全城的速度,更在巷战过程中给其造成了远超过预计的伤亡。尤其是那些鬼刃岛的中低阶修士,在劫掠资源、杀戮取乐的欲望驱使下,往往脱离大队,冒进搜索,结果频繁落入守军设下的各类禁制陷阱,遭遇殊死反扑,死伤异常惨重。
鬼刃岛此战的统领,坐镇在刚刚占领的城主府中。听着各部报上来的伤亡数字,那张本就阴鸷的脸上,戾气越来越重。
“一群废物!”他猛拍桌案,声音冰冷,“连一群丧家之犬都收拾不干净,本座要你们何用?”
“传令,”他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自即刻起,凡遇抵抗,无论仙凡,格杀勿论!既然这些蝼蚁不肯乖乖受死,那本座就用他们的血,铺平我鬼刃岛前进的道路!用这座城所有人的命,告诉太始道宗,抵抗我鬼刃岛的下场是什么!”
这道命令,如同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屠城的暴行,从第五日清晨开始,席卷了整个寒狮港。
原本因为激烈巷战而暂时得以喘息的部分城区,瞬间沦为了血腥的屠宰场。鬼刃岛修士分成若干小队,开始挨家挨户地“清剿”。他们粗暴地踹开每一扇门扉,砸破每一扇窗户,不再试图分辨谁是修士谁是凡人,凡是活物,皆成为刀剑法术下的亡魂。
凄厉的哀求与哭嚎响彻街巷。
“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紧紧抱着懵懂的幼童,跪在满是瓦砾的街边哀嚎不止,话音未落,一道森冷的刀光闪过,母子二人的身躯同时僵直,随即倒在血泊中,再无生息。
几名年老力衰的修士,试图依托一座残破的祠堂进行最后的抵抗,但很快便被鬼刃岛修士以鬼火点燃,里面传来持续而绝望的惨叫,最终归于沉寂,只留下一地焦炭残骸。
城中男修大多被就地斩杀,而稍有姿色的女修,则被特意筛选出来,沦为鬼刃岛修士发泄兽欲与修炼邪功的“炉鼎”,遭受着比死亡更为漫长痛苦的折磨。
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肆意泼洒在青石街道上,汇聚成涓涓细流,沿着街边的沟渠流淌。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混合着火焰焚烧皮肉的焦糊味,弥漫在城中的每一个角落,经久不散。
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积在街头巷尾,无人收殓,也无人敢于收殓。男女老幼,修士凡人,无分贵贱强弱,皆成了这人间地狱中触目惊心的一部分。
但这,仅仅只是血腥盛宴的开始。紧接着,更为惨无人道的邪法献祭拉开了帷幕。
所有被俘的修士,以及数量更为庞大的凡人百姓,被鬼刃岛修士像驱赶牲畜一样,用浸血的粗糙绳索串连起来,在皮鞭与喝骂声中,步履蹒跚地被押往城主府前的那片开阔场地。
那里,一座以鲜血勾勒的庞大邪阵已然成型。阵法纹路复杂诡异,看久了仿佛连目光都会被吸摄进去,阵阵令人心神不宁的低沉嗡鸣从阵中传出。阵眼处,赫然矗立着那面曾在银鹤江重创锁蛟城主的九子阴魂幡。
万余生灵被驱赶至阵中,他们挤在一起,如同待宰的羔羊。
“时辰已到,启阵!”一名主阵的鬼刃岛修士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冷声喝道。周围几名辅助修士同时将浑厚的法力打入阵眼处的九子阴魂幡!
刹那间,邪阵光芒大盛!阴森晦暗的血光冲天而起,将广场上空映照得一片妖异。魂幡剧烈抖动,九个婴儿头颅从幡面冲出,迎风便涨,化作九个巨大的的骷髅鬼首,悬浮于大阵上空,缓缓旋转!
“九子噬灵,万魂血祭!”
阵中被困的凡人与修士,顿时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他们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皮肤紧紧包裹骨骼,所有的灵力元气、血肉精华,连同三魂七魄,都被强行抽离躯壳,化作一道道猩红与灰黑混杂的气流,源源不断地投入那九个骷髅鬼首之中!
短短数十息内,万余生灵便化作了一地枯槁的干尸,密密麻麻铺满了广场,仿佛瞬间经历了千年的风干。
同样的惨剧,在城中其他几处邪阵区域同时上演。
有的阵法将活人生生困于炎柱之中,炼化成一粒粒殷红刺目的血丹。
有的阵法通过折磨与恐吓,汲取万千怨魂,在阵心凝聚成内部仿佛有无数面孔挣扎翻滚的至邪怨灵珠。
还有的阵法更为恶毒,直接抽取生灵血气与地脉灵气,混合污秽之力后重新注入地底,彻底断绝了任何生机复苏的可能。
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与邪法献祭,持续了整整四日,才终于渐渐停息。
不是鬼刃岛突然发了善心,而是因为……经过连日无差别的杀戮,寒狮港这座曾经人口众多的繁华大城,如今几乎已经找不到还活着的“祭品”了。除了少数躲藏在隐秘角落的幸运儿,以及部分被特意留下另有用途的俘虏外,寒狮港的原有生灵,已十不存一。
昔日繁华喧嚣、舳舻千里的寒狮港,如今放眼望去,尽是断壁残垣。高大城墙多处坍塌,如同巨兽残缺的牙洞。城内楼阁殿宇大多化为焦土瓦砾,仅存的几栋建筑也墙壁焦黑,窗牖洞开。
港口区,栈桥断裂沉没,船只残骸随波起伏,海水中漂浮着各种杂物与肿胀的尸身。
整座城池,已然彻底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废墟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