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空屏住呼吸等着，但等了半晌，对方声音都没有再度响起。
咋半天没给回应？是不是说我错话了？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点过于抽象。
毕竟在感知到眼前存在的那一刻，凌空就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厚重，想必是个非常古板的人。
这种古板的人往往严于律己......
他琢磨了一下，反正话都说出口了，不如先用技能看一眼再说。
——
【阿尔提尔】
等级：不明。
介绍：这个能力不错，但你叫我【提尔】即可。
——
“………”
凌空消化着内心中的信息，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怎么感觉对方认为自己应该知道【提尔】之名？
这种溢出来的自信，是不是意味着对方很强啊。
他咽了口唾沫。
反正话都说错了，对方也没生气，不要脸就不要脸吧，再不要脸一点又如何？
“您提到的……两位大人都给了我不小的帮助，”凌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您看，您是不是不能比他俩差？”
伊尔马特还在这个村子里呢，自己要挨打祂肯定会拦吧？
肯定会的吧.....
“自托姆登神以后，圣骑士不应如此浮躁。”提尔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依然平稳，“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不应有的特点。”
圣骑士的所有誓言中，几乎都是与贪婪绝缘的。
而凌空那不加掩饰的欲望，对力量的渴求，对宝物的贪婪，对‘好处’的直白索取，不免让他很诧异。
凡人都有欲望，连神明也有。
但在一位执掌正义的古神面前，如此赤裸地展露欲望，非常人之大胆。
难道......这家伙根本不认识自己？
“托姆大人确实了得。”凌空被说得有些心虚，但面上依旧堆着笑，“作为圣骑士，祂拥有一切完美的特质，也拥有一切该有的性格。但祂毕竟不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我的职业不是源自于祂，来自更早的时代。或许是这个原因，才让我和其他圣骑士不太一样。”
他其实没见过托姆，但他知道猛夸是对的，作为圣骑士之神，那么他应该是最刻板印象的圣骑士。
实际上，托姆并不属于刻板印象中的圣骑士，圣骑士的选拔也不会苛求每一个细节，有很多挖掘自身力量的圣骑士走上了非同寻常的道路。
但提尔提出这个问题，只是因为托姆也看中了这个少年，他认为托姆应是其模板。
“你这么说，倒也不算有错。”提尔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只从勇气这一点判断，凌空确实顺眼。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冷淡下来：“但你所坚持的道路和我的不同，我并不想给你什么帮助。”
如果排除凌空那跳脱的性子问题，他确实是标准的圣骑士模板，强大，英俊，并且斩杀了很多魔鬼，还阻止了真神级恶魔领主入侵物质界。
作为正义一侧的最顶级神灵，【提尔】不可能不喜欢这样的完美战士。
“当然，我是个讲究公平的人。”提尔似乎想到了什么，闭合的眼睑下闪过一丝微光，“你也得到过【公平】的赐福，你判断对方说话真假的能力，有很大一部分就出自你体内那个天平......所以我不否认你和我存在缘分。”
他沉吟片刻，伸出了一只手。
“既如此，那我就出个题考考你。你若是能答得让我满意，我也可以帮帮你。”
凌空顿时来劲了，眼睛一亮：“您说，您说！”
提尔的声音变得庄重而清晰，仿佛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凌空，我知道你的事迹。你的利刃斩杀了不少魔鬼，你的剑锋阻止了恶魔领主的入侵。你英俊，强大，正义，你几乎是个完美的圣武士模板。”
“但完美的瓷器，需要经过烈火的淬炼。”
“我曾为了正义，亲手斩断自己的右手，刺瞎自己的左眼，因为那时的我，被虚假的仁慈蒙蔽，放过了本该受罚的邪徒。我付出了代价，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公平。”
“现在，轮到你了。”
他挥袖，虚空裂开，一条由深渊熔岩与魔鬼哀嚎铸就的轨道横亘于两人之间
幻境？
不太像，应该是类似于心灵深渊那种心灵魔法。
“在你的面前，是一驾由九狱之主亲自锻造的刑车。它由一千个背叛契约的灵魂驱动，车上载着巴托地狱最纯粹的毁灭，一旦抵达终点，焚身爆将吞噬路径上的一切。”
“轨道的尽头，分岔为两条。”
“左边，是你的亲朋好友，你的妻子，爱人，伙伴，他们于众生只能算得上小家。”
“右边，是一座拥有百万灵魂的城池。里面有从未握过剑的孩童，有虔诚祈祷的老妇，有对这个世界的苦难一无所知的无辜者。他们是象征着多数人的大家。”
“你只有一次机会。一发解离术，可以摧毁切换闸，让刑车转向。”
“选左边，你的同袍活，三十万城民化为灰烬，他们的血将永远烙在你的铠甲上。”
“选右边，城池保全，你的小家，你的兄弟、你的姐妹、你的爱人，被熔岩与魔鬼的尖啸吞没。而你将活成一座纪念碑，一座被万万人感恩的纪念碑。”
“没有第三条路。没有我全都要。没有我牺牲自己拦住刑车，什么都没有，那些小聪明在这里毫无意义！”
凌空站在这个地狱之中，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他能感受到左边的光点模拟了他身边之人的气息，冯曦，悠依漫，伊莎贝尔都在此列。
但这都是假的，只是某种考验。
“公平，少年。我讲究公平。我给过无数人这道题，他们中的大多数，都选择了右边，选择让五个、十个、一百个去死，换取的苟活。他们告诉我，这是更大的善。这是必要的牺牲。这是正义的代价。”
“他们答对了我的题。”
提尔向前一指。
“现在，告诉我，你的正义是什么？”
好家伙，电车难题？
这种难题他怎么做！
凌空的身形骤然僵住，眉头死死皱起，陷入了短暂却极致的纠结。
他太懂了。
他太懂神明想要的答案了。
神明的公平，是众生的公平，是大义的公平。
这也是伊莎贝尔认为的他应该追求的正义。
在绝对的正义中，牺牲一人、保全千人，是唯一的正解，是很多圣职者毕生追求的标准答案。
这是大义，是公理，是世间最堂皇、最正确的选择。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说出舍小家为大家，提尔就会给出他的馈赠。
可凌空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虚空之中那个战车，脑海里闪过冯曦的身影，闪过身边所有人的模样。
道理他都懂，公理他都明，善恶对错他分得清清楚楚。
可他做不到。
他可以为天下苍生斩尽邪魔，可以为世间秩序浴血奋战，可以为万千百姓挡下浩劫。
但他没办法，为了陌生的更多人，葬送自己身边的少数人。
短暂的挣扎过后，凌空眼底的纠结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坦然的坚定。
他抬眸，一字一句，清晰作答。
“我选左边。”
“我知晓万万生灵更重，知晓大义为公是正道，知晓这是您想要的答案。”
“但是选不了就是选不了，我不会去牺牲我的家人，去拯救更多人。”
“天下为公，但那不是我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