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仉晨缓缓抬起执握先天剑骨的左手。
胸口狰狞的创口早已不再喷涌滚烫的本源剑血,经脉之内的先天剑源尽数封存,再无自肉身裂隙外泄。
可天地间的血色并未就此消散,反而自山门之下积淌的血泽之中,蒸腾而起浓稠的血雾。
雾气悠悠上扬,不过数息光景,整座被大阵笼罩的宗门疆域,便尽数沉陷在茫茫血色霭气之中。
雾色殷红,较之方才贯穿宗主肉身的烈艳洪流要深沉数阶,威势也远不及以命饲锋时倾尽本源的那一击。
可即便层次有所衰减,这雾气之中裹挟的依旧是归墟断道的本源法理,力量层级稳稳凌驾于元婴境界之上。
若是寻常元婴修士不慎被雾气缠上肢体,尚可当机立断,自斩皮肉、舍弃一截躯体,借着遁法抽身逃离,保住元婴根基,勉强留住性命。
这是法理之下仅存的生机,是力量层级压制里难得的喘息余地。
可山门之下密密麻麻的低阶修士,连化婴门槛都未曾触碰,道基浅薄如同薄纸,根本没有自弃躯体抵御侵蚀的资本。
只要指尖拂过一缕血雾,寂灭剑意便会顺着肌肤瞬间侵入灵府,经脉到丹田,顷刻之间尽数腐朽消融。
没有断臂求生的余地,没有元婴脱身的法门,触之即亡,身死道消,和元婴修士直面纯粹绯红剑源时的绝境一模一样。
纵使想要舍弃肉身逃遁元婴,也逃不开法理的锁定,终究难逃湮灭结局。
血色雾霭缓缓沉降,修士们方才勉强压下的恐惧瞬间冲破心神,此起彼伏的惊呼压抑在喉咙里,所有人慌忙向里面退避。
尚且顺着阵法光幕滑落的宗主,隔着朦胧血雾,一眼便看穿了静仉晨心中所想。
剧痛翻涌的躯体内,宗主再也维持不住沉稳姿态,撕裂声带厉声怒吼,声音震荡长空:
“快阻止他!”
留守护宗的七位元婴修士面色齐齐沉了下来,眉宇间皆是浓重的忌惮。
七位元婴长老心头警钟狂鸣,他们深知这一剑一旦落下,宗门绵延千载的根基火种便会就此断绝。
生死存亡只在顷刻之间,再无犹豫的余地。
七人身躯之上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灵光,各色灵力冲破血色雾霭,本源修为毫无保留尽数催动。
元婴端坐,浩瀚力量流转,同时施展出瞬移神通。
七道凝练的遁光破开红雾,如同七颗流星横贯天地,必须近身打断静仉晨牵引剑意的动作,扼止这场灭门浩劫。
高空之上,静仉晨原本望向山门众生的赤红眼眸偏转,漠然的视线精准锁定在自身周围突然出现的七道灵光。
方才故作引动血雾、欲以霭气屠戮门下弟子的举动,不是他真正的打算,仅仅只是一个布设的幌子。
元婴修士掌控瞬移之术,瞬息便可跨越千里距离,以他如今虚弱的状态,根本无力跟上对方挪移的速度。
若是这七位长老心存忌惮,只在远方游走牵制,不肯贸然近身,待对方心生退意四散逃离,他便再也没有机会将其一网打尽。
他心中本就怀着覆灭此方所有生灵的执念,自然不肯放任这七名宗门高层脱身。
唯有抛出屠戮弟子的诱饵,以整个宗门后辈的性命作为筹码,才能逼迫对方心急出手,主动踏入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内。
计划早已盘算周全。
倘若这七人贪生怕死,止步于雾海之外不敢靠前,那他便不再浪费心力引诱,双手执剑骨劈斩,一击破碎早已被剑韵侵蚀、变得脆弱的护宗屏障。
漫天积蓄的血色剑元将会毫无阻碍涌入宗门之内,任凭广场之上修士尽数逝去。
但如今,猎物已然入局。
静仉晨改变了持剑的姿态。
原本单手提举先天剑骨的左手落下,绯红澄澈的剑骨被他收在掌心,右手相合,双手攥住剑柄。
剑骨横于腹前,飘散在周身的血色雾霭不再向外蔓延,反倒悄然朝着剑骨聚拢,剑意被悄然压缩凝练。
所有杀念尽数收敛于方寸之间,酝酿着转瞬爆发的致命锋芒。
这一击,他不求声势浩大,只求刹那绝杀。
七位元婴修士在传送的灵力都蓄势待发,准备一近身便施展出术法,压制住静仉晨的身形。
七道流光精准落向方才静仉晨立身的空域,可那片高台之上空空荡荡,再无半道血色身影。
七位元婴修士本已将攻击术法催动到极致,只待近身便轰然倾泻。
可目标凭空消弭的刹那,所有人头皮骤然发麻,变故来得太过仓促,他们尚且来不及将灵识向外铺展探查。
众人来不及多想,将准备外放的攻击灵力强行回拢,仓促之间改换法印,所有力量尽数化作守御之能。
霎时间长空之上灵光大作。
仓促结印之下,这些护道法术远未抵达圆满境界,符文尚有残缺,灵力流转滞涩不稳,表面灵光忽明忽暗。
天地血色雾霭忽然一静。
翻涌的红雾骤然凝滞,没有剑鸣,唯有一道圆滑的绯红光华线条,自虚空浮现。
那光不烈,线条流畅浑圆,宛如天成玉纹,温柔得近乎诡异,萦绕在七位元婴修士周身空域。
可就在这抹绯光现世的刹那,七位元婴修士直接被其所伤,此前仓促凝成的万般防御术法,在这一刻尽数沦为虚设。
圆润绯光,看似温柔无害,却裹挟着纯粹霸道的归墟断道真意。
高空雾霭深处,静仉晨的身形显形。
他依旧双手紧握着先天剑骨,胸口狰狞的伤口仍在渗血,残破的衣袍随风轻扬,可那双赤红的眼眸,漠然俯瞰着笼中七人。
被光线圈裹的元婴修士,已然失去了存活的可能。
他们能清晰感知,体内的元婴本源正在被绯光侵蚀,不同于此前宗主那般缓慢渗透,这道绯光,是无可豁免的消融。
不过这一击是有代价的,而比肉身之伤更为致命的蜕变,正悄然发生在他掌心的先天剑骨之上。
此刻,所有炽烈尽数落幕。
缠绕剑骨表层的殷红光泽,正以彻底的向内褪去,浓烈的血色由浓转淡,由艳转浅,顺着剑骨纹路沉寂。
不过数息光阴,方才艳绝长空的赤红彻底消散殆尽。
那柄被血元浇筑、承载绝杀之力的剑骨,彻底褪去了所有后天殉道染就的绯色,重新回归它最初始的模样——莹白温润。
似昆仑万古寒玉,如天地初生灵晶。
可这份极致的洁白,不是圆满,是本源透支殆尽的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