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明远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
于龙接到门卫电话时还在工地西头看管线预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办公室走,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邹明远站在车旁,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深灰西装套裙,拎公文包,正抬头看塔吊,表情认真。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提着铝合金箱子,跟邹明远低声说着什么。
“老邹,来这么早。”
“怕堵车。”邹明远笑着拍他肩膀,转头介绍,“这位是王总,绿建环保材料。这位是钱工,医疗康复设备,跟好几家三甲医院有合作。”
王总伸手,握得很实:“王慧芳。你们那篇《一栋楼的良心》我看了。做建材二十多年,头一回见工地主动把所有检测记录公开。服气。”
钱工也伸手:“钱建国。我母亲当年住过一家条件很差的养老院,呼叫按钮坏了没人修,卫生间连扶手都没有,摔过两次。后来我就想,要是有机会参与建一所养老院,一定把每件设备都配到最好。”
于龙刚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吵嚷声——不是工地正常的噪音,有人在喊。
“孙队!外面有人堵小勇!”
于龙脸色一变,对邹明远说了句“你们先坐”,转身就往外跑。邹明远站起来跟出去,王慧芳和钱建国对视一眼,也放下东西跟上。
工地后门外是条窄巷,平时没人走。巷口堵着三个年轻男人,染黄头发,穿紧身裤,把小勇堵在墙角。小勇背贴着墙,怀里死死抱着书包,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不是愤怒,是受了惊吓又不想示弱。一个混混伸手扯他书包带子,小勇攥着不放,指关节发白。
“小孩,听说你在这儿挺横啊。”领头的叼着烟,烟灰弹在小勇脚边,“哥几个路过,交个朋友。兜里有多少?”
“我没钱。”小勇声音在抖,但站得笔直。
“没钱?”混混伸手去拍他的脸,“那书包里——”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拽,是攥,像钢筋箍住混凝土。混混转头看见于龙的脸,烟从嘴里掉下来落在手背上,烫得龇牙。想抽手,抽不动。
“你们找他有什么事?”于龙的语气很平,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谁啊——”
“我问你找他有什么事。”
另一个混混认出了于龙,脸刷地白了,往后退一步扯领头那人的袖子:“哥,是他——工地上那个姓于的——”
领头愣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找人要钱?”于龙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谁让你们来的?”
巷子另一头,孙队长已经带人堵住了退路。大黄从孙队长腿边窜过来,站在于龙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王警官赶到时,三个混混蹲在墙角,手抱着头。王警官看了看情形,松了口气:“你这次倒是没动手。”
“用不着。”
王警官蹲下去挨个问。领头那个嘴硬,说“自己溜达”。王警官也不急,拿过他手机翻通话记录,翻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最近联系人赫然写着“三哥”。
“刘三还在逃,他小弟倒是很活跃。”王警官站起来,“这几个我带回所里。小勇没事吧?”
于龙回头。小勇从墙角走出来,书包还紧紧抱在怀里。脸上没有泪,但嘴唇咬着,咬得发白。“于叔,我没给他们钱。我攥着书包,他们抢不走。”
“做得好。以后遇到这种事,先喊人。”
“我怕他们跑了。”
“跑了就跑,你比他们值钱。”
小勇低下头,打开书包,抽出一个作业本。纸有点皱,边角被汗浸湿了。他翻开其中一页递到于龙手里,眼睛亮得有点不一样:“今天老师让我读这个——我想先给你看。”
作文本,封皮上写着“六(3)班·陈小勇”。标题工工整整:《我的梦想》。于龙读出声来。
“我的梦想。我小时候想当宇航员,后来想当运动员。但现在我有了真正的梦想——我想成为像于叔那样的人。于叔是一个工地老板,他帮了好多人。他帮我奶奶看病,帮老朱叔叔的女儿做手术,帮李娟阿姨,还帮了好多我不认识的人。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他挡在我前面。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因为他以前也饿过。饿过的人,看见别人饿,心里难受。”
“我想成为这样的人。不是当大官,不是挣大钱。是看见别人难受的时候,心里也难受,然后去帮忙。等我长大了,我要保护那些好人,让坏人不敢欺负他们。就像于叔今天护着我一样。”
于龙读完了。没说话。把作业本合上放回小勇手里,揉了揉他的脑袋。
“写得不错。”
“真的?”
“真的。”
小勇笑了。刚才被堵在墙角都没哭,此刻眼眶却红了。他吸了吸鼻子,把作业本装回书包,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于叔,老师说这篇作文要送到市里参赛!我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
于龙站在原地,看着小勇的背影消失在工地拐角。旁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邹明远站在办公室门口,身后是王慧芳和钱建国。两个人都不说话,王慧芳搭在公文包上的手指关节发白,钱建国眼镜片后面眼睛有点红。
“于总,”王慧芳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刚才我都看见了。那孩子的作文我也听见了。”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报价单,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成本价。养老院项目所有环保涂料、零甲醛板材、防滑地砖,我都按这个价格供货。”
于龙低头看了一眼。每项都标了市场价做对比——低了将近三成。不是小优惠,是利润全砍了。
“王总,这个价格你——”
“不亏。”王慧芳打断他,“就是不赚。我做生意二十多年,钱赚不完。但你这样的人值得支持。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我也拿出点不一样的。”她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皱纹舒展开,“再说了,以后我老了住进来,用的还是自己供的材料,说出去多骄傲。”
钱建国把铝合金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不是样品,是一沓图纸和检测报告。他扶了扶眼镜,翻开其中一张,指尖点着标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实。
“这是按你们样板间尺寸重新设计的无障碍卫生间方案。扶手间距比国标窄了两厘米,淋浴座椅加了防滑凹槽,呼叫按钮高度调过三次,确保坐轮椅的人侧身也能按到。”他把图纸转过来,上面密密麻麻标满注释,有些地方红笔圈了又改,“这些设备按出厂价给。我母亲要是还在,我也希望她住进这样的养老院。她不在了,这份心我给别的老人。”
于龙看着图纸上那些细密的标注,看着报价单上划掉又重写的数字。抬起头,邹明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点似笑非笑。
“邹哥,谢谢你。”
邹明远摆摆手:“不是我面子大。认识慧芳十几年,从没见她主动降过价。你做的事值得帮,人自然就来了。”他在于龙对面坐下,“刚才那个小勇,作文里那句话我听见了——‘饿过的人,看见别人饿,心里难受’。这不是随便说的,是你骨子里的东西。他们帮的不是我,是你。”
王慧芳和钱建国同时点头。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搅拌机还在转,工人们在夕阳底下绑最后一层箍筋,塔吊正吊着新到的管线缓缓上升。
于龙把合同推过去,分别签了。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反复修改条款。签完王慧芳收起笔,看了一眼窗外那栋还在往上长的楼:“预计什么时候完工?”
“主体封顶还有四周,装修全面铺开大概一个半月后。”
“来得及。我回去优先排产你们这批货,把生产周期压到最短。”
“康复设备生产周期长一点,”钱建国接话,“但装修进场前,所有设备一定到位。我亲自盯安装。”
“太感谢了。”
“不用谢。”钱建国合上铝合金箱子,“我母亲的事,这么多年一直想为她做点什么。今天算是如愿了。”
邹明远站起来,拍了拍于龙的肩膀。走到门口时忽然转头看着窗外:“你那栋楼封顶那天,我要来。不光是捧场——想看看盖得怎么样了。”
“好。”
他们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搅拌机还在转。于龙坐在桌前,看着那两份合同和钱建国留下的图纸,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图纸上那些手写标注上。
天色渐暗。探照灯亮起来,把整个基坑照得雪亮。于龙走出办公室,站在基坑边上。主体结构已过三分之二,钢筋骨架在夜色里闪着冷硬的银灰色光泽。每个楼层里都有灯——不是住户的灯,是工人在加班。周监理还蹲在养护区,回弹仪按得咔咔响。老朱在楼上绑最后一层箍筋,敲打声清脆有节奏。老葛在材料区给新来的张强讲解核对流程,一笔一画指着清单。李娟在样板间里试新装的扶手,坐轮椅上反复调整角度。
这些人都在。楼还没盖完,但不缺骨头了。
一个人影从楼梯间跑过来——小勇,手里还抱着书包。他跑到于龙面前,把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进他手里。“于叔,作文的复印件。原件我留着,这个给你。”
于龙低头。小勇的字一笔一画,方正有力。题目下面写了一句题记:我想成为于叔那样的人。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衬衫口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王警官的消息。
“刘三抓到了。他交代赵天豪最近跟一个叫‘老贺’的人频繁碰面。这人背景很深,有案底,手上可能有人命。赵天豪可能要在发布会上搞大动作。你要小心。”
于龙攥紧手机,指关节咔咔响。老贺——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但背景深、有案底、可能有人命。赵天豪以前雇的是刘三这种小混混,现在升级了。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在准备一场硬仗。
他抬头看向天边。城市天际线上乌云正在聚集,压得很低。夏天的暴雨要来了。
远处亮着灯的千家万户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这栋楼站在这里,每一根钢筋都有人盯着,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守着。黑暗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而这栋楼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