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天彻底暗下来。
影视城的主街亮起了灯笼,仿古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街尽头的宅院门口围满了人,轨道从门槛上铺进去,摄像机的镜头对着正厅。
灯光组在院子里架了好几盏灯,冷白色的光从雕花窗棂里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影子,明暗交错。
这一场是重场戏之一。探案小队找到了关键证据,把凶手堵在了宅院里。
正厅里摆着一排牌位,香炉里的香还燃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供桌前面跪着一个人。何仲安,四十二岁,绸缎庄的老板。
在之前的戏份里,他一直是受害者家属的形象,女儿在元宵灯会上失踪,他四处奔走,贴满了寻人启事,在河边找到尸体的时候他跪在雨里哭得几乎昏厥。
探案小队查了几天几夜,线索一条一条断掉,最后绕回了原点。
“各部门就位。准备——开始。”
正厅里安静极了。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地升着,牌位上的字在烟雾里若隐若现。何仲安跪在供桌前,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塌着。
刘易阳站在正厅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安”字,边角磕掉了一小块,系着褪色的红绳。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块玉佩,是你女儿的。”他抬起头,看着跪在供桌前的何仲安,“你亲手给她戴上的。你说是传家宝,让她贴身戴着。”
他停了一瞬,“我们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找到它。系在你女儿的腰上。”
何仲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姜心妍站在刘易阳旁边,裙摆上还沾着泥。
她往前走了一步,“何老板,你说那天晚上你在铺子里算账,哪儿都没去。但是铺子隔壁的茶楼老板说,那天酉时你就关门走了。”
“茶楼老板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你走的时候撞翻了他摆在门口的泔水桶,连句抱歉都没说。他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何仲安的背影僵住了。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裤腿,指节泛白。
沈夜希站在供桌侧面。
灯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深紫色的袍角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一直没说话,折扇合着,在掌心里轻轻点着。
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扇面上绘着一枝墨梅,疏疏朗朗的几笔。
“你女儿,”他开口,声线不高,尾音微微往下沉,“是你杀得。”
正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何仲安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沈夜希往前走了一步。
“你贴了整条街。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你女儿。你只是想确认,没有人看见你把她推下去。”
何仲安猛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完全扭曲的脸,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却扯着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不是我女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她是那个贱人跟别人生的野种。我养了她十六年。十六年。”
他站起来,膝盖撞在供桌边缘,供桌上的香炉晃了晃,一截香灰落下来。他浑然不觉,转过身,看着面前那一排牌位。
最中间那块,是他女儿的。上面的字是他亲手描的。
他把牌位拿下来,抱在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牌位上。
笑声忽然停了,整张脸垮下来,像一个被人从里面掏空的壳。
“她怎么可以不是我女儿。”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香炉里的噼啪声盖过。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刘易阳反手把他束缚住,姜心妍把玉佩放在供桌上,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发抖。
“卡。”周导的声音响起来,在安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戏拍完已经过了九点。
工作人员开始拆灯收线,龙门架上的戏服一件一件被取下来,套上防尘袋。
老吴蹲在灯架旁边收反光板,林玉经过的时候朝他竖了个两个大拇指,他笑着摆了摆手。
沈夜希在化妆间卸妆。假发套取下来,露出被压塌的头发,额前几缕翘着。他闭着眼,粉底的痕迹褪掉,露出底下冷白的肤色。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帽子和口罩戴上。
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林玉正靠在走廊墙上翻手机,帆布包挂在肩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弯起眼睛。
“走啦走啦,外卖我都点好了。”
商务车停在影视城侧门。
他弯腰坐进后排,她跟着坐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车门关上,车厢里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涌进来,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
回到酒店,林玉在走廊里朝他摆了摆手,“我先回去洗个澡,等会儿来找你。”
他点了一下头,刷卡进门。
林玉进房间后伸了个懒腰,拿起睡衣往浴室里走。
洗完澡出来,她拿毛巾裹着头发,擦干。
吹风机插上,嗡嗡嗡的声音响起来。头发吹到半干,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她走过去接起来,外卖小哥的声音传过来,说已经在酒店门口了。
林玉穿上厚一点的针织开衫,汲着拖鞋出了门。
外卖小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林玉小跑过去,接过塑料袋,烧烤的香气从袋口透出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她拎着袋子上楼,低头闻了闻,咧开嘴笑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快起来,到沈夜希门口的时候气还没喘匀。
门响了。
沈夜希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
林玉把身后的手藏得严实,整个人微微侧着,护着身后的塑料袋,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一个神秘的弧度。
他往旁边让了让,林玉侧着身子从他面前经过,背在身后的手始终没有拿出来。
走到茶几前面,她终于转过身,手从身后拿出来。
“铛铛铛铛——”
塑料袋落在茶几上,里面躺着几罐果酒,矮矮胖胖的罐子上印着水果的图案。
她把烧烤一个一个掏出来,铺满了茶几。
热气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涌上来,蹲在茶几旁边,把果酒一罐一罐拿出来排成一排,然后仰起脸看着他。
“明天沈老师是夜戏,白天没有戏份。”最后一罐果酒放在排头,双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站起来,整个人微微往上弹了弹。
“所以......”她双手合十,指尖抵着下巴,眼睛弯成两道深深的弧线,
“吃烧烤怎么能少得了酒呢~微醺微醺,少喝一点,我买的是度数低的果酒,嘿嘿嘿。”笑声带着得意,肩膀跟着轻轻晃了晃。
沈夜希看了看茶几上的果酒,茶几旁边坐下来。
林玉已经蹲不住了,盘腿坐在地毯上,伸手拉开两罐果酒的拉环。泡沫涌上来,水果清甜的味道散开。
她把其中一罐递给沈夜希,自己举起另一罐。
“干杯。”罐子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铝制品声响。
她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放下罐子的时候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往茶几边缘靠了靠,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
沈夜希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烧烤袋子一个一个打开。
牛肉串、羊肉串、五花肉、鸡翅、玉米粒、馒头片......铺满了茶几。
林玉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嚼。辣椒粉沾在上唇边缘,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没舔干净。
沈夜希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胡乱擦了一下嘴角,又拿起下一串。
他握着果酒罐子,喝了一口,西柚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林玉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
拿起一串鸡翅,指尖沾了辣椒油,她低头舔了一下,又拿起下一串。沈夜希把她喜欢吃的牛肉串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辣椒,弯起眼睛,从袋子里拿了一串。
果酒喝到第三罐,颧骨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喝酒上脸,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粉。
“沈老师,”她把罐子举起来,“再干一个。”
罐子碰了一下。
她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罐子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
林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吃这个。”她拿起一串牛肉,直接举到他嘴边。
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块。牛肉烤得刚好,边缘微焦,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嘴里漫开。她看着他嚼了嚼,眼睛弯起来。
“好吃吧。”
沈夜希点了点头。她把竹签收回去,自己也咬了一块,就着他刚才咬过的位置,继续吃,浑然不觉。
果酒喝到第四罐,她整个人已经陷进沙发里了,开衫的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她把自己吃不完的馒头片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林玉靠进沙发里,脑袋歪着,枕在沙发靠垫上,头发堆在靠垫边缘。沈夜希往她那边挪了挪,她没有注意到。
“沈哥。”她忽然开口。
他的手指在罐子上微微收紧。
“你长这么帅,还自卑。”她把罐子往前推了推,手肘撑在茶几上,整个人往他那边偏过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让那些长得丑的人怎么活呀。”
沈夜希握着果酒罐子,指尖在罐口边缘来回蹭了一下。
“……没有人真正喜欢我真实的性格。”声音很轻,他低下头,看着罐子里剩的半罐果酒,睫毛垂着。
“粉丝喜欢的是台上的人,没有人......”
“怎么会呢~”林玉把他的话截住了。
他偏过头看她。
林玉盘腿坐在他旁边,整个人晕乎乎的。她伸出手,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
“我就很喜欢呀。”歪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声音含混,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多可爱。”
沈夜希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暖黄色。
“……真的吗?”
林玉咬了一口羊肉串,腮帮子鼓着,转过头看他。点了点头,往他那边又凑近了一点,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果酒的甜。
“当然啦。”她竖起手指,开始数。
“演技好,唱歌好听,跳舞也棒......我可是很挑的,一般人我才不喜欢呢。”
“真的?”他又问了一遍。
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真的真的真的。”她连说了三遍,每一遍都点一下头。
沈夜希的睫毛动了动,看着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指落进他掌心里。
林玉低头看了看,弯起眼睛,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点了一下。
“沈老师唱歌。”她仰起脸,声音里带着撒娇的尾音,“唱一个嘛。”
“……好。”
沈夜希往她那边靠了靠,手抽出来,扶住她微微晃动的上半身,掌心贴着她的后背。
她整个人往他这边歪过来,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他低下头,嘴唇靠近她耳边。唱的是林玉在他耳边念叨的热门歌曲。
“……我从崖边跌落,落入星空辽阔。”声音压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她微微一颤,没有躲。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沈夜希轻轻哼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发顶。
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打着拍子,继续哼下去,声音很轻,对她耳语。
【目标人物沈夜希,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51/100。】
林玉迷迷糊糊地仰起脸,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听。”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声,脑袋从他肩膀上抬起来,晃了晃,“我困了……沈哥……我要睡觉。”
手撑着他胸口,使了点劲想站起来。腿是软的,刚站直就晃了一下,整个人往他怀里歪过去。沈夜希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了。
“……走吧。”他跟着站起来,手臂环着她,半搂半抱地往浴室方向带。
林玉脑袋靠在他锁骨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浴室的灯是冷白色的,比客厅亮了许多。她眯了眯眼睛,从他怀里伸出手,摸到洗手台边缘,手指扒住台面,把自己撑起来。
“我要洗脸……刷牙……”声音含糊,尾音拖长。
他松开环着她的手臂,但没完全松开,一只手还虚虚拢在她腰侧,怕她滑下去。
林玉弯下腰,打开水龙头,双手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开衫的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沈夜希站在她侧后方,从镜子里看着她。她弯着腰,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发尾垂到洗手台边缘。
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花溅起来,刘海被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发尾也沾了水,湿漉漉地黏在脖颈上。
她浑然不觉,又捧了一捧水。
他伸手,从洗手台旁边的置物架上拿了一个一次性牙刷,拆开包装。
牙膏是酒店配的小支装,他拧开盖子,手伸过去,把牙刷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