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许清言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林玉踏进去。
这里和她夏天来时一模一样。
整面墙的书架上码满了精装书籍,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檀木的沉静气息。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整齐地放着几本参考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那盏铜质台灯。
她夏天时就在这里趴着写过作业,抱怨台灯太暗。
管家跟在后面,从书架上层取下几本厚重的皮质相册,放在书桌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玉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本相册。
第一页就是许清言满月时的照片,胖乎乎的,眼睛还闭着,头发稀稀疏疏地贴在脑门上。
照片旁边用钢笔写着一行秀丽的字:满月留念,体重四千克,会笑了。
她抬头看着他,然后弯起眼睛。“你妈妈的字好好看,这是她的字吧。”
“嗯。这几本都是她整理的。她年轻的时候喜欢摄影和做手工,后来工作忙了就没空做了。”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翻开的那页,手指点了点那张满月照,
“听母亲说,这张是我父亲拍的。他拍照技术很差,拍糊了好几张,这张是唯一能看的。”
林玉又往后翻。后面几页是许清言父母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婚纱,笑容明媚,眉眼之间和许清言有几分相似。
再往后翻,翻到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坐在一堆礼物中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镜头。
林玉忍不住笑了出来,嘴角翘得老高。
她指着照片里胖乎乎的小婴儿,抬头看他,“这张好可爱,眼睛好大。”
林玉每一张都要评论一下。
照片里的他慢慢长大,从婴儿变成了能站起来的幼童。
三岁骑木马,五岁在庭院里抱着一只橘猫。那只猫和旧书店的橘猫长得很像,眯着眼睛一脸不耐烦。
再变成了穿着小西装站在庭院里拍照的小男孩。
她翻到一张七八岁模样的许清言,穿着小西装站在一栋老建筑前面,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从小就喜欢板着脸,这么严肃。”
许清言看着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照片。
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相册,但林玉比他更快,把相册护在怀里,仰头看着他,挑了挑眉,语气挑衅:
“干嘛?我还没看完呢。你答应让我看的。”
许清言深吸一口气,收回手,手指在身侧攥了攥。他靠在椅背上,耳廓的红已经蔓延到了颈侧。
“那是祖父的寿宴。那天让我背了一首唐诗,我背到一半忘词了。”
林玉哈哈直笑,倒在他怀里。
许清言扶住她的肩膀,垂下眼看着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唇角微微弯起。
如果看这些照片能让她一直这样笑着,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只是他大概需要做一些心理准备,因为后面还有更多更丢人的照片,而她肯定每一张都不会放过。
林玉翻开第三本相册。
前面两本都是他婴儿和童年时期的照片,胖乎乎的,每一张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但这一本翻开,画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照片里的许清言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穿着初中部的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比现在长,刘海快遮住眉毛,整个人斜靠在庭院里的假山旁边,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挑衅镜头后面的人。
翻到第二页。
是他站在学校走廊里的照片,是圣樱学院初中部的教学楼。
他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侧脸对着镜头,表情淡漠。
第三页。
他坐在音乐教室的钢琴前面,手指搭在琴键上。
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林玉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许清言。
对比照片里桀骜不驯的少年,气质上可以说是两模两样的。
他可以和现在的韩风澈竞争一下校霸了。
尤其是面无表情,神情淡漠,看人有种看狗的感觉。
......稍微有点带感。
她想象了一下。
初中部的走廊里,十三四岁的许清言单手拎着书包,谁叫他都不理,估计连老师都拿他没办法。
冷漠孤僻的,对所有示好都无动于衷。
她认识的温柔克制的许清言,原来是从这样的底色里长出来的。
林玉合上相册,侧头看着许清言,嘴角慢慢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许清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还维持着镇定。。“怎么了。”
“没想到啊,”林玉把相册放在膝盖上,双手托腮,歪头看着他,语气满是揶揄,
“学长以前还有这么叛逆的时候呢。头发留这么长,扣子也不扣好,还对着镜头翻白眼。那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帅。”
许清言轻咳一声,伸手去拿她膝盖上的相册。
林玉这次没护住,被许清言收走合起来了。林玉有些不满的看着他。
“好了,该吃午饭了。”他站起来,拉了拉被坐皱的衣角,“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还有一本呢。”林玉指了指还没翻开的相册。
许清言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目光落在相册上,又移回林玉脸上。
她把三本相册摞在书桌一角,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声音软得像糖丝:“那我想吃完饭再看。”
许清言低头看着她的手。想说没什么可看的。但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嗯。”他应了一声。
答应得太快了,至少再挣扎几句的。
但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林玉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拉着他的袖口往门口走,嘴里念叨着“快点吃饭吧,我饿啦”。
看着她轻快的步伐和被风轻轻扬起的发梢,唇角弯起。
算了,反正她迟早会看到。
午饭是在一楼的小餐厅用的。
说是小餐厅,其实也抵得上普通人家的整间客厅。但比起正式的宴客餐厅,这里只摆了一张能坐六个人的圆桌。
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中央放着一小束淡雅的腊梅。菜已经提前布好了,菜量不大,但每一道都做得精致。
林玉洗过手,在餐桌前站定。
许清言走到她对面,手已经搭在椅背上了,准备坐下来。
林玉什么也没说,站在自己那把椅子前面,看了他一眼。
许清言的脚步顿住。
手从对面的椅子上移开,收回脚步,绕了半张桌子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林玉弯起眼睛,把筷子递给他一双,在他身边落座。
佣人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来时,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迅速垂下眼。放好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管家站在餐厅门口,嘴角动了动,转身去厨房催甜品。
许清言拿起公筷给她夹了块鲈鱼,放在她碗里,又把鱼刺少的那一面转到她面前。
林玉尝了一口,眯起眼睛,然后又夹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吃掉。
林玉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想坐那边去,离我远一点。”
“没有。”他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怎么自觉。”
“……你多想了。”他顿了顿,将挑干净刺的鱼腹肉夹起来,放在她碗里,“吃鱼。”
林玉弯起眼睛,没有再追问。
午饭接近尾声,甜品端上来时她眼睛亮了一下。
但只吃了半块就放下了叉子,显然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
她托着下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蛋糕,歪头看着他,也不说话。
许清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已经放弃了挣扎。“去吧,我让管家泡壶茶。”
林玉从椅子上弹起来,脚步轻快地往楼梯口走去。
许清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在餐桌前坐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拉了拉衣角,跟了上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时,林玉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相册摊开在她面前,她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
这本相册比前三本薄得多,装订也更仔细。
开篇第一页是一张夏天的照片,他站在蔷薇花园的铁艺拱门前,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肩头跳跃,他微微侧头,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背景是圣樱学院的蔷薇花园。
这是夏天的照片。
“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许清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去年,大概是那时候拍的。”
去年夏天,蔷薇花园。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是什么呢。
下一页是在游乐园门口拍的,角度明显是抓拍。
她站在过山车下方,仰头看着轨道,马尾被风吹得飞扬起来。
照片里她的脸有些模糊,是她去坐过山车的时候,许清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拍了这张。
“你怎么偷拍我。”
“……顺手。”他移开视线,看着书架上那排经济管理学着作。
林玉又翻了几页,发现夏天的照片意外地多。
有她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侧影,有她在喷泉旁边喂鸽子的背影......有些照片她见过,有些她都没有察觉到。
林玉又翻了几页,发现一张特别好看的照片。
她站在音乐教室外面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棂间洒下来,她正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许清言看了一眼,“上学期,周三下午。你来音乐教室找我,说忘了带琴谱。”
林玉侧头看着他,“你收集了好多我的照片呀,也不给我看。但是,看在你拍得好看的份上,勉强原谅你。”
合上相册,手指在皮质封面上拍了拍。
她转过身,伸手环住许清言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他刚把书架的书推正,手还没收回来,就被她抱了个满怀。
“你看,”她仰头,下巴抵在他胸口,琥珀色的眼眸在午后日光里显得清亮,“不需要特意安排我做什么。今天我很开心。”
许清言愣了一下。
早上她来的时候,他在脑子里把她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情列了一遍。
怕她会觉得无趣,怕她待不了多久就想走。
甚至想过让管家联系附近的马场或者是庄园,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自己找到了乐趣。
她不需要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不需要他把沉默变成滔滔不绝,不需要他把安静的房间填满热闹的节目。
许清言抬起手,覆在她后脑上,指尖穿过她柔顺的发丝。
低头,嘴唇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圈进怀里。
下午的光影在书桌上慢慢移动,茶壶里的红茶已经凉了。
许清言牵着林玉下楼,司机已经等在门廊下。
接过管家递来的车钥匙。
林玉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车窗外的许宅渐渐远去。
车停在林家别墅门外的那棵梧桐树下。
路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车窗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引擎的低鸣声消失后,车厢里变得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林玉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熟悉的院门,没有解开安全带。
她转过头,看着许清言。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正侧头看她,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眉骨的棱角描得分明,也将他眼里沉静的墨色染上了一层暖调。
林玉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清脆。她身体往左倾,手撑在中央扶手箱上。
许清言跟随着她靠近的动作移动。
林玉靠近他的侧脸,停在他唇角极近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靠近时微微屏住。
她微微偏头,嘴唇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若有若无的触碰,还没等人感觉到就已经离开了。
她退回来,重新靠回副驾驶座。
许清言追过去,抬手想托住她的后脑,但动作慢了半拍,指尖擦过她散落的碎发,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手指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想要触碰她的姿势。
林玉靠在座椅上,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眼眸里还来不及收起的迷离。
他嘴唇微张,喉结滚动,像是在回味。
她弯起眼睛。“明天见。”说完,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的暖意。
下车,关上车门,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许清言坐在驾驶座上,人已经走远了。他慢慢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被她碰过的地方正在微微发烫。
下意识地舔了一下,仿佛还能尝到她残留的甜味。
她总是这样,在他刚尝到甜头的瞬间抽身,让他反复确认刚才是不是真的。
车缓缓驶离林家别墅的车道。
明天。
还有明天。
教室里暖气开得太足,让人昏昏欲睡。
讲台上老师正在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后排已经有几个人趴下去了。
前排的刘雯在认真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划过。
林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嘴角挂着一抹心不在焉的笑。
她的思绪早就不在课堂上了。
虽然许清言还有两天就要飞伦敦了,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低落。
主要原因是逗许清言实在太有趣了,还特别有成就感。
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回应。
哪怕是毫无营养的话题,他都会认真思考几秒,然后给出回答。
就算只是单纯想逗他玩,他也从来不会敷衍她。
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每次跟他相处都忍不住得寸进尺。
在肢体接触上,许清言的克制几乎到了让她叹为观止的地步。
交往以来,都是她主动的。
接吻时他的手会规矩地放在她的腰侧,不会乱动,退开后会把她的头发理顺。
最近她喜欢亲完他之后,用鼻尖蹭蹭他。
看他呼吸变重,睫毛发颤。
就想看看,他从容自持的面具到底能撑多久。
为此她开发了不少小手段。
比如上车之后,故意不系安全带。他提醒之后,就靠在座椅上,眨了眨眼,说:“我在等你帮我系。”
许清言会探身过来拉过安全带。
林玉就在这个距离故意盯着他的嘴唇看。
他的动作变得生疏,手指在安全带扣上摸索了片刻才扣好,然后飞快地退回自己的座位,耳廓红了一片。
比如系安全带的时候,明明可以自己来,但每次都要等他过来帮忙。
然后许清言就记住了。每次上车,会先帮她系好安全带,再系自己的。
再比如。
林玉说话时喜欢往他那边挤。明明座椅很,她偏要挨着他坐,肩膀贴着还不够,还要把脸凑近他的耳边,用气音说话。
她发现许清言对贴着耳朵说话毫无抵抗力,每次她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他都会下意识地往后靠,红的很明显。
但他从来不会推开她,只是偏过头,声音有些紧地说:“好好说话。”
林玉就偏不,还要再凑近一点,看他的睫毛在她眼前发颤,才会心满意足。
还会趁他不注意,忽然握住他的手指。
这种突然袭击,许清言是最受不住的。
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指节,在指缝间若有若无地画圈。
他每次都会僵住,在她掌心里微微蜷起,但不会抽走,由着她摆弄。
等林玉玩儿的差不多是时候,他才会开口,声音还强撑着从容:“……摸够了吗。”
但是昨天,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像之前一样,亲完之后没有急着退开,用鼻尖蹭他。
感受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然后变重,连带着眼尾都泛起一层薄红。
她最喜欢看他这个样子,脆弱,隐忍。
每次蹭完之后都会退回来,欣赏他这副模样,在心里得意。
但昨天他不按套路出牌了。
没有像之前那样乖乖等着她蹭完,而是在她即将离开的一瞬,忽然往前一倾,埋进她的肩窝。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落在她颈侧,又急又热,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锁骨,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好了。”
就这两个字,没有别的。
但那个位置太敏感了。
嘴唇贴得那么近,声音沙哑带着低沉的磁性,沿着她的耳廓钻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感觉锁骨被他擦过的地方迅速发烫。
她还没有回过神。
许清言已经缓缓抬起了头,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
这些小心思,林玉以为是自己占了上风。
但她不知道的是,许清言其实全都看在眼里。
他都知道。
甚至会故意放慢动作,多停留片刻,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享受她得逞后翘起嘴角的小表情。
她用气音在他耳边说话时,会偏头,把耳朵凑近她的方向。
也会主动伸手放在旁边,等着她把手指放上来。
许清言很享受她主动靠近的感觉,喜欢看她眼里的狡黠和得逞后的笑意。
喜欢看她为所欲为的样子。
林玉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
以后去了伦敦,还可以打电话逗他。想想就觉得,异地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下课铃响了,她收拾书包往楼下走。快到楼梯口时系统忽然冒了出来:【宿主。】
“嗯?”
【本系统检测到您最近的情绪波动趋近于,恋爱脑。请宿主保持专业素养,不要忘记黑化值还在40。】
“谁恋爱脑了?我这是在认真攻略。”她顿了顿,“你不懂。他马上就要走了,我这不是在努力攻略嘛......”
后半句的声音轻了许多,说着说着自己才意识到这件事。
系统一时语塞:【……本系统确实不懂。但根据数据分析,宿主目前的攻略策略是有效的。黑化值有望在目标人物出国前降至安全阈值。】
林玉弯起嘴角,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走。
你看吧,我这么努力肯定是有效果的。
走廊里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正围在公告栏前看文化祭的节目单,讨论着哪个社团的演出最值得去看。
她穿过人群,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今天许清言会来接她,他的论文答辩已经全部结束,签证和行李也都准备好了,出发前需要处理的事情只剩下最后几项收尾工作。
还剩两天。她打算把这两天用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