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带着月下逢在妖市里转了小半圈,勉强买了套能看的女子衣裙,又挑了几盒成色一般的胭脂水粉。
最后,两人在城东寻了间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最僻静的一间房。房门一关,月下逢便站到窗边,抱臂不语,脸色冷得能结霜。
林清瑶把买来的衣裳往床上一摊:
“这妖族的审美,还真是不太行。”
月下逢不想理她。
林清瑶也不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子衣裙,料色清浅,如月笼流云,质地极柔,触手生凉。
她往月下逢面前一递:
“灵木棉做的,水火不沾,送给你了。”
月下逢看了一眼,没接。
林清瑶又往前递了递:
“你总不会真要穿那些粗布去应选吧?那蛟大王再眼瞎,也得把你当成个乡下来逃难的女妖,连内殿都进不去。”
月下逢闭了闭眼,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放下。”
林清瑶立刻把衣裳放好,又从那堆廉价脂粉里挑出几样,一边摆弄,一边问:
“你想走哪条路?妖娆火色,还是清冷仙子?”
月下逢冷着脸:“随便。”
林清瑶摇头:
“怎么能随便。你知不知道这些美姬里,十个有八个都是露腿露腰的狐媚路数。你要也那样,还没靠近蛟大王,就先被那群女妖挤下去了。”
她抬起头,认真打量了月下逢一眼:
“所以,你得反着来。”
月下逢皱眉:“什么意思?”
林清瑶道:
“清冷仙子路线。”
她说着,已经拿起一盒浅色粉膏,在指尖轻轻抹开:
“妖界里妖娆的多了,不稀奇。可清冷出尘、让人想碰又不敢碰的,才最要命。”
月下逢:“说得你好像很懂一样。”
林清瑶一扬下巴:
“那是自然。我看了多少话本子,什么‘月下仙姬’‘冰魄美人’‘高岭之花’,都有讲究。”
月下逢:“……”
林清瑶不容他再反驳:
“你信我。就你这张脸,再配上这身衣裳,梳个素云髻,往那群女妖堆里一站,不艳不媚,反而最显眼。”
月下逢闭了闭眼,终是认命了。
铜镜前,月下逢再睁眼时,自己都怔了一瞬。
镜中人身着一袭月白长裙,广袖轻垂,腰束素练,发间只别了一枝极简的银花。
眉被轻轻描长,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清冷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艳,偏偏又像隔在云端,高不可攀。
不像狐妖。
像哪座仙山里走失的月下神女。
林清瑶站在他身后,啧啧称奇:
“就凭你这副样子,我保证入选。那几个选人的妖侍见了,魂都要飞一半。”
月下逢:“……你可以少说两句。”
林清瑶:“我这是真心实意夸你。”
月下逢看着镜中自己,沉默半晌,才道:
“若有人认出我,我第一个就走。”
林清瑶笑:
“行。保命要紧,我懂。”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你这样子,别人怕是认不出了。”
月下逢闭了闭眼,不再理她。镜中那道月白身影,却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清瑶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伸出手,极轻地戳了戳他的侧脸,再碰了碰他手臂。
月下逢没动,只问:“干什么?”
林清瑶没回答,目光又往下扫了扫,更疑惑了:
“不是……你这一扮上,怎么连胸都有?腰也这么细,还有这……”
月下逢偏了偏身,不想让她再瞧。
林清瑶又凑近一点,像在研究什么极稀奇的事:
“你们狐狸……莫非真是雌雄同体?”
月下逢冷冷看她一眼:
“雌雄同体的,那是花。我们狐族生来便有性别,不劳你猜。”
林清瑶更不解了:
“那你这怎么化形的?这完完全全就是个女妖精。要不是我亲眼看着你换的衣裳,我都要以为你还有个同胞姐姐了。”
月下逢把袖子一甩,退开半步:
“秘密。”
他声音淡淡地:
“你若再这样,这美姬我不当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林清瑶立刻收起手:
“别别别。我多看两眼还不行吗?”
月下逢不说话了,只走到镜前,把衣襟又理了理。
林清瑶识海里,清灵道经已经笑得字都快散架了:
【哈哈哈哈,你居然调戏狐狸精。还是只公的。】
林清瑶:“……话太多,不好。”
清灵道经偏不,又慢悠悠补了一行:
【不过说真的,这狐狸化女相,确实比皮相还行。】
林清瑶:“……只是还行吗?”
清灵道经开始正儿八经的点评起来。
【够用就行。】
林清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行了,就这样。走,咱们去揭那美姬告示。”
两人沿街往内城方向走。
这一路,所过之处,大小妖怪纷纷回头。
有个扛着货箱的熊妖看得太入神,“咚”地撞上了路边石柱;还有个正算账的狐掌柜,手里算珠掉了一地,也忘了去捡。
林清瑶压低声音:
“看到没,效果极好。”
月下逢目不斜视:“快走。”
到了告示下,几个负责看榜的小妖正围着石柱打哈欠。见有人来,懒洋洋一抬眼,随即齐刷刷僵住。
一个穿绿衫的蛇妖管事先反应过来,连声问:
“你、你是来应选的?”
林清瑶连忙往月下逢身边靠了靠,怯怯道:
“我们姐妹是青狐一脉,家族遭难,一路逃到蛟王城。我年纪小,化形还不全,只有姐姐能……”
她说着,还把那半截尾巴露出来一点,可怜巴巴地晃了晃。
月下逢没说话,只静静立在那里。
月光漏下一线,正落在他肩头,衬得那身月白长裙如烟似雾。他半垂着眼,清冷又疏离,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那蛇妖管事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连“你叫什么”都问得轻了三分:
“倒真是个出挑的。你叫什么?”
月下逢一时没接上。
林清瑶在旁边脆生生道:
“我姐姐叫月仙仙。”
那蛇妖管事一听,眼睛都亮了几分:
“月仙仙……好名字!就你了!明日随我进内城,大王见着,准喜欢。”
林清瑶面上笑得天真,扯着月下逢的衣角,软声道:
“姐姐,你听见没?咱们有活路了。”
月下逢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清得像从月宫深处传来,不沾半点尘埃。
旁边几个小妖已经看痴了,连手里的破刀都差点没拿稳。
林清瑶趁势又补了一句:
“多谢管事大人。我们姐妹日后若有好日子过,定不忘大人今日恩情。”
那蛇妖管事被她这软糯嗓音哄得飘飘然,连连摆手:
“好说好说。进了内城,可得记着我今日举荐的情分。”
林清瑶笑得更乖了:
“自然记得。”
月下逢不动声色地拉了她一下,两人转身离开。身后那蛇妖管事还探着脖子望,嘴里喃喃:
“这月仙仙……怎么生得跟月里下来似的。”
旁边小妖小声接话:
“她那个妹妹也软乎。就是尾巴短了点。”
两人被带进内城后,才发现这蛟大王的日子过得有多奢靡。
那所谓“王殿”,其实算不得多大,却极尽铺张。
妖火灯从殿门一直挂到后苑,整夜不熄,映得石墙都泛出暖红的光。各色薄纱从檐下垂落,层层叠叠,被夜风一吹,像妖气化成的轻烟。
美姬们住在王殿西侧,一片连排石屋。
外头种着几株开得极艳的红花,花瓣肥厚,香得发腻,招来好些不知名的小虫绕来绕去,衬得这地方活像一座困着活物的温柔乡。
林清瑶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这里少说也住了几十个女妖。
有蛇精、兔精、雀精,也有几个狐狸出身的。
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腰肢掐得细细的,裙摆开得高高的,眉眼间全是明晃晃的风情。
瞧见又来了新人,那些目光便斜过来。有打量的,有冷笑的,也有几个不动声色地扇了扇香帕,像嫌这地方又挤了一分。
林清,瑶只乖乖低着头,跟着月下逢。
月下逢目不斜视,那身月白长裙在满院艳色里,像落下的一片清雪,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