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几乎算是熬了个通宵的幸司,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
而她醒来的原因,有一大半是热的。
准确来说,是紧贴在脊背上、远超正常体温的热源把她逼醒的。像一个过热的暖炉被人直接焊在了后背。
热得她甚至在半梦半醒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自己昨晚是不是不小心把空调开成了火山模式。
幸司皱着眉睁开眼。
下一秒,愤怒起身,直接掀开了被子。
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某只胆敢未经允许就爬床的白猫。
“悟!”
怒吼到一半,她便收了声。
五条悟穿着睡衣蜷缩在她的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明显比平时沉重许多。
脸颊枕着的那块枕巾已经被汗水半晕湿了。
毛绒绒的银发也失去了平时的精神气,湿漉漉地半贴在额头上。
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又被迫塞进被窝里的布偶猫。
他眼睛都没睁开。
被掀开被子的冷气一激,整个人明显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抱紧了自己,委委屈屈地呢喃了一声。
“好冷……”
幸司坐在床上眨了眨眼。
大脑还没来得及理清状态,手已经先动了起来——
把被子重新给他盖了回去。
然后才启动思考,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五条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像是本能地在寻找热源。
很烫。
牙白。
果然是昨天高空吹冷风着凉了吧?
这家伙明明可以用无下限隔绝寒风,非要为了“体验飞行的感觉”不开。
现在好了。
幸司在心里叹了口气。
悟上一次生病,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原因是一口气吃了十个冰淇淋之后突发肠胃炎。
那十个冰淇淋还是她从北海道给他带的。
所以五条管家把她框骗过去时,那句“我可怜的少爷得了重病想见您一面”,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身为特级咒术师,体能和咒力都是天花板级别。
结果对感冒病毒毫无抵抗力。
这种体质真是令人心忧。
不过种花国好像有个描述这种情况的词——
“外强中干”来着?
像是在梦中听见了幸司的腹诽,五条悟闭着眼,精准地伸出手,拉了拉幸司的衣角。
“幸司……”
声音又哑又闷。
带着明显的鼻音。
“我冷……”
幸司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
上午十一点。
室温十八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八。
只能说是异常舒适的环境。
不过感冒发烧的人因为体温过高,确实会觉得冷。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先把屋里的空调切到热风模式。
然后转过身准备下床——
却被某人捏着衣角死紧的手一扯。
直接扯掉了一颗睡衣扣子。
扣子弹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沉默的轻响。
“……”
算了。
不能跟生病的人计较。
她抓住他的手,轻轻掰开手指,放进被子里塞好。
然后安抚性地说了一句:
“乖哦,我去给你拿药。”
病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不要药……”
“就要你……”
幸司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她无奈地伸出手,将他额前的湿发轻轻捋开,露出通红的额头。
从影空间掏出凉感眼罩给他戴在额头上降温,又托着他的后颈飞速换上了干爽的枕巾。
看着这张平时张扬到不行的脸,此刻乖顺又脆弱的样子,她到底还是心软了很多点。
“我一分钟就回来。”
像是被这个具体的时间限制安抚了,五条悟含糊地“嗯”了一声。
手指也终于不情不愿地停止了探索她的衣角。
于是幸司飞快跳下床。
找感冒药。
烧水。
煮姜汤可乐。
动作一气呵成。
但问题在于,姜需要削皮切丝。
可乐也并不能瞬间煮开。
哪怕她手速再快,这套流程做完也远远超过一分钟。
她正站在厨房里,用小火煮着锅里的可乐,一边快速切着最后几片姜的时候——
身后传来了略显沉重的、光脚踩在榻榻米上的声音。
幸司转过头。
就看见五条悟站在厨房门口。
他裹着被子。
银发乱糟糟的,苍蓝色的眼睛连眼白都带着点通红。
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看起来像是不靠着点什么,就随时可能倒下去。
开口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人家没生病。”
他吸了吸鼻子。
“就是有点困。”
“陪我再睡一个小时好不好?”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
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是说好了下午去箱根么?”
看富士山和泡温泉,是原本这两天的计划。
五条悟从生日那天开始期待了整整两周。
那种属于两个人的、没有任务、没有学业、没有任何其他人打扰的正经约会。
看着他这副明明站都站不稳,还强撑着说“没生病”的样子,幸司不禁没良心地弯起了嘴角。
但她面上倒也没有反驳。
反而像他平时敷衍她那样,非常没有诚意地应了两声。
嗨——嗨——没有生病,知道了。
“毕竟那边温度更低一些,就当是预防性地先吃药吧。”
“再给我两分钟就过来陪你。”
她顿了一下。
“悟,你先去躺着。”
五条悟耷拉着眼皮。
在幸司转过头继续切姜时,又努力把眼睛睁开。
像是要确认她说的是真的。
“嗯……”
他又吸了吸鼻子。
“那绝对绝对绝对要去哦——”
甚至多强调了两遍。
像是生怕被放鸽子。
幸司尽量不暴露出怜爱地、特别真诚地和他对视。
随后点了点头。
“嗯嗯。”
收到了承诺的五条悟,这才放心地从门框上撑起身。
裹着被子,一点一点挪回寝室。
过程中,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又非常嫌弃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
然后把自己重新窝回温暖的被窝里。
——
等幸司端着放凉到温度适宜的姜汤可乐回到床边时,看到的是一个只有银发露在外面、微微起伏着的大包。
连脸都像怕冷一般,整个埋进了被子里。
显然已经又睡着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稍微往下挪了一点,露出他的口鼻,让这只猫至少能呼吸顺畅些。
随后,她将感冒药含在唇间。
喝了一口温热的可乐姜汤。
伸手轻轻捧住那张被汗水打湿的脸,俯下身。
唇贴上他的唇。
药片和温热的液体一起,从她口中渡进他微微张开的唇间。
五条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乖乖咽了下去。
但到底还是醒了一瞬。
虽然眼睛还闭着,他却准确地伸出手,把幸司拉进了被子里。
胸口贴着她的后背。
脸颊贴着她的颈窝。
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像是终于抱住了一个不会再跑掉的暖炉。
整个人都满足地往她身上缩了缩。
嘴里还在嘟囔。
“幸司是个大骗子……”
“坏女人……”
看来还是认清了箱根之旅已经无法成行的现实。
并且非常熟练地把这口锅甩在了她头上。
从小到大别说感冒了。
跟着哥哥练体术练到连蚊子都咬不动的钢铁不平板幸司,被这个温度过高的白猫贴着后背,是真的很热。
不过她到底也没有挣脱他的怀抱。
只是把盖在自己身上的那半边被子,又往他的方向扯了扯。
感受到她放弃挣扎的五条悟,心满意足地又嘟囔了两句。
“箱根……要补上……”
“温泉馒头……汤麻薯……”
幸司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这家伙真是生病了都不忘念叨甜点。
她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会补上的。”
在这个圣诞日的中午,她和他一起陷入了梦乡。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被子上投下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
空调的热风轻轻运转着。
房间里安静又温暖。
——
此时——
被阴冷潮湿发霉的环境,以及奇怪喷嚏折腾了一整晚、同样生病了的羂索,正在偷偷摸摸地观察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摄像头。
它计算好了角度。
站在摄像头拍不到的位置。
仗着这身精心挑选的美人皮,对着路过的中年上班族露出了一个柔弱又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好意思……”
声音沙哑又虚弱。
配上微微泛红的鼻尖,以及口罩下若隐若现的精致眉眼,几乎把“无害又需要帮助”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我身体不太舒服,能麻烦您帮我到便利店买一盒感冒药吗……?”
中年大叔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甚至连钱都没有收。
只要了一个联系方式。
羂索在纸上随手写了一串虚假的号码。
递过去时,甚至还附赠了一个温柔得体的笑。
等大叔走远之后,它靠回墙壁,面无表情地撕开了药盒包装。
千年以来,这种操作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单身中年男性这种生物,在某些方面确实好用。
它干吞了两片药,抬手捏了捏泛酸的鼻梁。
巷子外面开始飘雪。
有人撑着伞经过,笑着对同伴说圣诞快乐。
羂索把空药板捏扁,随手丢进了脚边的垃圾堆。
这个圣诞。
勉强算是平安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