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教室门口时,夜蛾抬手握住门把,轻轻向下一压。
门轴转动,教室门缓缓朝里推开。
门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夜蛾眉心微动,刚想开口,身后的伊地知却已经会错了意。
老师都把他送到教室门口了,接下来当然应该由自己主动进去打招呼。
“谢谢老师。”
伊地知郑重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小心迈进教室。
夜蛾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等等——”
已经迟了。
脚才刚刚落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教室里坐着什么人——
“砰!砰!砰——!”
几声巨响几乎贴着耳边同时炸开。
伊地知的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什、什么——?!”
紧接着,眼前一黑。
他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为什么在学校里面,还会遭到咒灵袭击?!
“恭喜入学——!”
几道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笑声混杂在一起,在教室里此起彼伏。
伊地知呆呆地站了两秒。
直到有什么冰凉又轻飘飘的东西从鼻尖滑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几声巨响并不是什么咒术袭击,而是礼花筒。
眼前那一片漆黑,也不是真的黑。
只是五颜六色的亮片糊满了他的镜片。
伊地知僵硬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贴在眼镜上的亮片一片片拨下来。随着视野逐渐恢复清晰,教室里的景象终于完整地映入眼帘。
站在正前方的,是一个银发少年。
对方戴着一副和夜蛾老师几乎同款的方框墨镜,嘴角扬着肆意又张扬的笑,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修长挺拔的身体只是懒懒散散地往那里一站,存在感就已经先一步占满了整个教室。
伊地知下意识仰起头。
这个身高……
这至少有一米九吧。
真高啊。
银发少年抬起大拇指,毫不客气地指向自己。
“五条悟,三年级生,以及——”
他说着,顺势伸出手,熟练地将胳膊搭在旁边另一个少年的肩膀上。
那人比五条悟矮了将近半个头,身形却更加挺拔。眉眼沉静,神情从容,即使被五条悟整个人压在肩上,站姿也没有因此发生丝毫变化。
只是侧脸看向五条悟时,眼底带着一丝无奈,像是早知道他要说什么。
果然。
五条悟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整个人几乎半挂在对方肩膀上,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在介绍今天的天气。
“这位就是校长。”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
“而老子,就是校长夫人。”
伊地知:“……”
五条悟还没有结束。
“老子的话就是校长的话。不听老子的话,就等于违反校规哦~”
话音刚落,幸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抬起胳膊,一记近距离肘击精准地顶在五条悟胸侧。
威力很俗。
熟练度更足。
“不要听他胡说。”
“痛痛痛——”
五条悟立刻捂住胸口,整个人夸张地往后一仰,仿佛刚才那一下足以让特级当场失去行动能力。
“本来就是嘛。”
伊地知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两个传说中的特级术师……
竟然真的是这种关系吗?
他努力消化着眼前的信息。
脑海中尚未来得及建立完整的“高专前辈威严可靠”印象,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教室角落里,还有两道通体漆黑的人影,正默默举着已经放空的礼花筒。
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安静得像是两团真正的影子。
伊地知又默默将视线收了回来。
那是术式吗?
总不会是鬼吧?
伊地知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往前,还是趁夜蛾老师尚未关门,立刻向后撤退。
“被吓到了吗?”
一道平静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伊地知循声望去。
教室一侧,一名女生正坐在椅子上,单手托着脸,姿态慵懒又放松,像是在围观一场早就习以为常的闹剧。
她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某种客观规律。
“他们平时就是这样。”
“习惯就好。”
伊地知这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齐肩短发自然地垂落在耳边,棕色的眼睛清澈而平静,眼尾那一点浅浅的泪痣,将整张脸衬得格外清冷。
她身上穿着高专校服,外面却随意披着一件白色大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介于慵懒与从容之间的气质。
像午后的阳光。
也像医院里安静而洁白的墙壁。
伊地知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天生能够使用反转术式的家入医生了吧。
没想到这么可爱。
简直像天使一样。
能来东京高专,真是太好了。
等等。
她嘴里叼着的那个……
是一根烟吗?
虽然没有点燃。
但是,这真的没问题吗?
高专应该也算学校吧?
“我是这里的校医。”
女生慢悠悠地开口,嘴角似乎轻轻扬了一下。
“叫我家入医生就好。”
伊地知猛然回神。
他迅速深吸一口气,将乱成一团的情绪全部压回去,随即站直身体,朝教室里的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动作标准得几乎可以直接拿去当礼仪教材。
“校长好!五条前辈好!家入医生好!”
“我是伊地知洁高。”
“虽然没有术式,但我会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咒术师!”
声音比伊地知自己想象中更加稳定。
只是重新站直的时候,他的双腿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五条悟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将墨镜往下拨了一点。那双漂亮得几乎不像人类能够拥有的苍蓝色眼睛从镜框上方露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伊地知,像是在观察某种极其稀有的新物种。
整整三秒。
“没有术式?”
“是、是的……”
“然后——”
五条悟故意拖长声音。
“你想当咒术师?”
“是的!”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突然伸出手,在伊地知的胳膊上捏了两下。
捏完左边,又换到右边。
最后,他一本正经地得出了结论。
“身体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呢。”
“那个,五条前辈……”
“太好了。”
“欸?”
伊地知还没来得及反应,五条悟已经笑容灿烂地竖起大拇指,语气轻快得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人选。
“那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后勤担当啦。跑腿、买零食、写报告,这些没有术式也可以做。”
“五条前辈,我入学是想要——”
“啊,对了。”
五条悟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以后遇到咒灵记得站在后面,千万别往前冲。”
“你要是冲上去了,老子还得特意腾出手捞你。”
他歪了歪脑袋,笑得无比理所当然。
“很麻烦的~作为对应补偿,以后买甜点的时候——”
“悟。”
幸司终于开口。
她只是语气平淡地叫了一个字。
五条悟立刻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十分熟练地转过头,高举双手,摆出一副无辜投降的模样。
“嗨——嗨——”
“人家说的明明都是实话。”
幸司轻轻笑了一声。
她从影空间里取出一顶彩色尖帽,迈步走到伊地知面前。翠绿色的眼睛微微弯起,像是春日里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抬起手,动作很轻,将彩帽稳稳戴在伊地知头上。
“悟的话只用听一半。”
幸司声音温和,语气也十分平静。
伊地知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点。
“不管有没有术式,只要愿意努力,就还有找到适合自己道路的可能。”
伊地知怔怔地看着她。
幸司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然,努力不一定会成功。”
“但不努力,确实会很轻松。”
伊地知愣住了。
脑子空白了整整两秒。
咒术界领导人。
亲自给我戴彩帽。
还对我露出了那么温柔的笑容。
爸——
我这一生已经值了。
……
等等。
这句话,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夜蛾终于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抬起手,拍了拍伊地知依旧有些僵硬的肩膀,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先找位置坐下吧。”
“接下来进行新生自我介绍。”
“是!”
伊地知下意识扶了扶眼镜,余光悄悄瞥向夜蛾。
从刚才到现在。
夜蛾老师一直站在门后,肩膀上沾着一片金色亮片。
伊地知回想了一下。
夜蛾老师确实说了“等等”。
看来他并不是故意把自己送进来的,只是没来得及拦住。
太好了。
这所学校里,至少还有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正经老师。
夜蛾抬手拂掉肩上的亮片,面无表情地跨过满地狼藉,显然并不打算追究。
伊地知嘴角刚扬起一点,又默默压了回去。
好吧。
大概只能算半个。
他将目光投向教室里的座位。
两名少年正坐在那里朝他招手,脑袋上都戴着同款彩帽,看样子应该就是自己的同期。
只不过——
为什么他们身上一片亮片都没有?
是在自己来之前就已经收拾干净了吗?
还是说,这场所谓的新生欢迎仪式,从一开始就只准备了自己一个受害者?
其中一名少年招手的动作很轻。
浅蓝色中长发扎成一对位置偏高的双髻,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宽松的战斗服带着几分古朴设计,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的五官其实并不女气,反而称得上清俊,只是下巴始终微微收着,目光也有些躲闪,像是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对视。
说不上究竟是性格内敛,还是单纯的社交恐惧。
另一名少年则完全相反。
他几乎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用力挥手,一边咧着嘴大笑。
“这里这里——”
“这里是新生专属座位!”
他的脸型宽阔方正,轮廓分明,黑白各半的短发像刺猬一样根根竖起,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
身上是一层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腱子肉。
伊地知看了两秒。
等等。
为什么光着上身?
东京高专的校规里,难道没有对学生着装作出规定吗?
免费定制校服的时候,还可以选择“只要裤子”的版本?
这样不是很亏吗?
就算校规里没有规定,这里不是还有女士——
不对,是女医生在场吗?
腱子肉少年似乎注意到了伊地知震惊得几乎无法掩饰的目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我是从北海道来的。”
“东京对我而言实在太热了。”
“你应该不介意吧?”
北海道风评被害。
伊地知机械地摇了摇头。
十几分钟前,他还在山道上被冷风吹得浑身发抖,那份寒意至今仍然残留在后颈。
究竟要拥有怎样强悍的体魄,才会将今天的东京称为“太热”?
伊地知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在给自己留下的位置上坐下。
明明两人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腱子肉少年却已经十分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
“没有术式这种事情,完全不用在意啦!”
他朗声大笑,洪亮的声音震得整间教室仿佛都跟着颤了颤。
“我可是连咒力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得毫不介怀,仿佛只是在谈论自己今天早晨吃了什么。
伊地知却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
少年身上还带着热气,混着明显的汗味,随着搭在肩上的手臂一起扑面而来。
伊地知的身体一点点僵住。
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只能努力维持住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人和人之间,难道不应有点基本的社交距离吗?
沉默片刻,他在心里重新整理了一遍今天遇见的所有人。
半个正经老师。
喜欢捉弄后辈的特级前辈。
表面温柔可靠、实际难评的校长。
叼着烟的天使校医。
疑似社交恐惧的同期。
以及——
过于自来熟还不穿上衣的无咒力同期。
伊地知默默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地望向教室前方。
这个世界上……
难道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