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藤把皱成一团的校服裤子重新套回腿上。
大概是刚才裹在鹿紫云手掌上时缠得太紧，布料上留下了好几道明显的折痕。他穿好以后低头看了看，伸手抓住裤腿，用力向下抖了两下。
没平。
他不死心，又抖了第三下。
裤腿仍旧皱巴巴地贴在膝盖附近，像是刚从洗衣机最底下捞出来，又被随手拧成了一团。
近藤盯着它看了两秒，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功能这么齐全的裤子，竟然不是免熨的啊。”
鹿紫云原本正在脱下绝缘手套。
听见这句话，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缠过裤子的双手。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闻见了残留在手套与手腕附近的气味。
是近藤身上的汗味，还带着刚刚剧烈运动后的热气。
并不难闻。
只是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鹿紫云的动作顿了一下。
刚刚才退下去一点的热意，又迅速爬上脸颊。
他立刻把手放低，像是只要不再看，就能当作自己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几乎没经过思考便一本正经地回答：
“……是速干的。”
近藤转头看他。
鹿紫云继续说道：
“洗完以后用力抖一抖，晾干之后基本就平了。”
近藤恍然地点头。
“这样啊，那还挺方便的。”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不过现在抖好像不太管用。”
鹿紫云沉默了半秒。
“……因为这是干的。”
“哦，对。”
近藤完全没有觉得这场对话有什么问题，十分自然地继续问道：
“小鹿，你已经洗过校服了吗？”
鹿紫云轻轻点头。
“新衣服我习惯洗过以后再穿。”
近藤立刻向他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小鹿！”
鹿紫云看着那根竖起来的拇指，一时间完全不知道“不愧是”究竟体现在什么地方。
不过近藤的语气十分真诚，他也只能稍微别开脸，小声应了一句：
“……这没什么。”
正在旁边接受幸司治疗的伊地知无法加入对话。
他站得笔直，脖颈微微向一侧偏着，方便幸司查看被缢鬼舌头勒过的地方。
他只能默默看着两人从“裤子为什么不平”，一路讨论到“新衣服要不要先洗”。
刚才那场差点把他勒到窒息的战斗，忽然显得毫无技术含量。
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缢鬼，只是洗衣房里一条难以处理的皱裤子。
幸司的手指轻轻按在伊地知颈侧。
柔和的正向能量沿着指腹渗入皮肤。
被电流灼伤的刺痛感迅速减轻，连被舌头勒紧后残留在喉咙里的胀痛，也像是被温水一点点化开。
治疗很快结束。
幸司收回手。
“好了。”
伊地知第一次亲身感受到反转术式的效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刚才那种火辣辣的灼痛已经完全消失，皮肤也不再有明显的肿胀感。
只是指腹擦过颈侧时，沾下来一层焦黑的皮屑。
伊地知看着手指上的黑灰，表情僵了一下，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仔细擦干净手指和脖颈。
那些只是治疗后残留在新生皮肤表面的坏死组织，底下的伤口却已经真正消失了。
收好手帕后，他没有忘记转向幸司，郑重地低下头。
“谢谢校长。”
近藤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脖子。
“很神奇吧？”
伊地知清了清仍旧有些沙哑的嗓子。
“……确实。”
书本上记载的反转术式效果，终究只是几行冷冰冰的文字。
直到颈侧的灼痛与肿胀在短短几秒内彻底消失，他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校长的反转术式究竟有多么高效。
另一边，五条悟已经抬起手，准备把刚才分出去的墨镜全部回收。
他才刚向夏油杰伸出手，夏油杰便抢先一步开口：
“幸司。”
幸司转过头。
夏油杰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墨镜。
“这个我可以留下吗？”
幸司连犹豫都没有。
“随意。”
夏油杰唇角微微扬起。
“那就多谢了。”
五条悟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
他看了看夏油杰，又看了看幸司，最后只能十分不满地“切”了一声。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收走剩下两副墨镜，又郑重其事地塞回幸司怀里。
五条悟甚至微微蹙起眉，摆出一副正在为家庭财政和大手大脚花钱的影子丈夫而忧心的委屈留守主妇模样。
“这可是家庭共同财产。”
幸司接住墨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
五条悟衬衫领口虽然只解开了一颗扣子，但随着他低头，颈间那串祖母绿项链还是露出了一小段。
宝石颗颗圆润，色泽清透，哪怕只看露出来的几颗，也能判断出价值绝对在八位数以上。
再低头看看手里这两副四位数的墨镜。
差距实在过于悬殊。
幸司什么也没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要某个人别主动开口。
五条悟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他双手捂住脸颊，做出一副十分娇羞的模样。
“这可是咱妈给人家的嫁妆——”
幸司指尖一紧，差点把手里的墨镜镜架直接捏断。
“明明是你厚脸皮要来的。”
那条祖母绿项链原本是晴子买给幸司的。
纯正又清透的翠绿色，很像幸司的眼睛。
结果被五条悟喵见了。
他仗着晴子早就默认了自己这个“未来女婿”，围着她撒了半天娇，一声又一声“妈”叫得无比自然，硬是以“幸司平时又不戴首饰”“戴在我身上，她随时都能欣赏”为由，把项链要了过去。
更可气的是，明明是女款，戴在这只白猫身上竟然毫无违和感。
祖母绿衬着他本就白得过分的皮肤，反而更显得眉眼精致、肤白貌美。
简直可恶。
五条悟见幸司盯着项链不说话，干脆把它从领口里完整地勾出来，在灯光下显摆似的晃了一下。
温润的绿色宝石折射出细碎光泽。
随后，他冲幸司抛了一个飞吻。
幸司脸上的嫌弃几乎不加掩饰。
她手腕一翻，将墨镜全部收回影空间，又顺手操控地面的影子把已经软成一团的“摸骨”拖回封印笼内角落。
夏油杰则将自己留下的那副墨镜摘下来，挂在胸前。
他看着五条悟那副炫耀项链的样子，表情介于“受不了”和“早已习惯”之间。
“悟。”
五条悟转头。
夏油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样很像个JK。”
五条悟毫无羞耻感，反而笑得更加欠揍。
“怎么？”
“你也想要老子的飞吻？”
他抬手在唇边一按。
“没门哦——”
夏油杰轻轻叹了口气。
“放心。”
“我只是确认一下你的状态。”
五条悟挑眉。
“哦？被老子惊艳到了？”
“不。”
夏油杰语气平静。
“能从你嘴里听见‘没门’两个字，我很欣慰你还有一点自知之明。”
两个人眼看又要继续，幸司抬手拍了两下。
清脆的掌声打断了他们。
“两位评委。”
“先给分。”
她示意了一下不远处。
“新生们还在等。”
实际上，伊地知、近藤和鹿紫云早就已经坐在地上恢复体力了。
而且三个人脸上没有一丝等待过久的不耐烦。
近藤看得津津有味。
伊地知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的坐姿。
鹿紫云则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检查自己的双手，耳朵却明显竖了起来。
三人显然都对这种既能看戏、又能顺便恢复体力的状况十分满意。
听见幸司拍手提醒，他们脸上同时闪过一点遗憾。
夏油杰转过身，面对三名新生。
或许是刚才的心情确实不错，他脸上的笑意比平时更加明显。
“久等了。”
“这一轮，我给出的评分是五分。”
三名新生的表情同时亮了起来。
近藤最先没忍住。
“太好了！”
伊地知虽然没有直接喊出声，脸颊上的肌肉却因为压抑激动而轻轻颤了一下。
满分六分。
五分已经是非常高的评价。
毕竟最后是靠消耗咒力、绝缘手套和脱裤子绕过了问题。
能拿到五分，已经远远超过他们原本的预期。
鹿紫云也明显松了口气。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五条前辈还没有评分。
如果现在表现得太过兴奋，说不定会惹得这位情绪和评分标准都难以预测的前辈突然改变主意。
鹿紫云悄悄伸出手，扯了一下近藤皱巴巴的裤腿。
近藤转头看他。
鹿紫云没有说话，只用眼神极轻地向五条悟那边示意了一下。
近藤迅速会意。
他立刻收起笑容，挺直腰背，重新摆出一副严肃听取评价的样子。
夏油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你们没有互相推卸责任，也没有因为鹿紫云的能力暂时无法配合，就直接放弃任何一个人。”
“利用场地、装备和现有条件找到替代方案，这一点值得肯定。”
三名新生认真听着。
“扣掉的一分，不是因为伊地知受了伤。”
夏油杰的目光落在伊地知刚被治疗过的脖颈上。
“而是你们找到解法以前，让他独自承担危险的时间太久。”
“判断、信息共享和行动都还可以更快。”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问题。”
五条悟立刻拖长声音。
“欸——”
“可真会拉拢人心啊。”
夏油杰侧过脸看他。
“哪里。”
“只是公正评价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笑得温和。
“不像某些人，评价别人的时候，字典里似乎只有‘还行’和‘没救了’。”
五条悟立刻反驳：
“老子那是效率高。”
“而且门槛高。”
幸司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悟。”
五条悟抬起手，十分敷衍地挥了两下。
“嗨嗨——”
“知道了。”
他重新看向三名新生，像是经过了极其艰难的权衡。
“那老子就勉为其难地给个三分好了。”
三名新生刚刚坐稳，便同时紧张起来。
五条悟竖起三根手指，随后给出了评价。
“太慢了。”
伊地知、近藤和鹿紫云几乎在同一时间产生了同一个念头。
这不是和上一轮的理由一模一样吗？
看来夏油前辈刚才说得还不够准确。
五条前辈的字典里除了“还行”和“没救了”，最多的应该是“太慢了”。
五条悟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微妙的表情。
“判断太慢，行动也太慢。”
“最后还超时了。”
他脸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一点。
“知道我们三个站在旁边，知道真出事了总会有人救，所以你们心里始终留着一条退路。”
“因为脑子里多了‘可以放弃’这个选项，反而把‘先做点什么’的选项丢到了后面。”
三名新生安静下来。
五条悟的语气仍旧算不上严厉，却不像刚才那样纯粹在开玩笑。
“不敢直接对伊地知放电，是对的。”
鹿紫云微微一怔，抬起头。
“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才是错的。”
五条悟抬手指了指他。
“靠近，观察，确认什么部位处于实体状态，找附近有什么能用，或者先把你的状况告诉另外两个人。”
“这些都不需要你一上来就电死同伴。”
鹿紫云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五条悟没有否定他的顾虑。
他否定的，是自己被恐惧钉在原地以后，连下一步都没有继续寻找。
“从头到尾，真正最先开始尝试的，反而是被勒住的伊地知和抓着舌头的近藤。”
“实战的时候，可没人能兜底。”
近藤听到这里，却皱了皱眉。
他显然并不完全认同。
“可如果是实战的话，我手里本来就会有咒具。”
他语气十分坦率。
“有合适的咒具，我至少能更早下手切割那条舌头，不至于只能徒手拉。”
伊地知的脑袋几乎发出了“咔、咔、咔”的声音，僵硬地转向近藤。
完了。
这三分大概要被扣光了。
近藤同学到底为什么一点都不会读空气？
五条前辈明显正在讲训练态度与临场判断，他怎么突然开始讨论正式任务时的装备配置？
鹿紫云也没想到近藤会直接顶回去。
他连忙又扯了一下近藤皱巴巴的裤腿。
近藤身体一抖，转头看了鹿紫云一眼。
可他完全没有理解鹿紫云的潜台词。
反而十分认真地补充道：
“本来就是嘛。”
鹿紫云闭了闭眼。
伊地知已经条件反射地在正襟危坐的基础上，把头更深地埋了下去。
看上去像是在替近藤提前请罪。
五条悟看着近藤，眉梢慢慢抬了起来。
“欸——”
“很有胆量嘛。”
他迈开长腿，走到近藤面前。
随后直接蹲了下来。
两人的视线在几乎同一高度对上。
“你说得没错。”
近藤愣了一下。
“正式任务不给你准备合适的咒具，是任务配置的问题。”
五条悟笑眯眯地开口：
“但是咒具会断，会掉，会被敌人抢走，也可能碰巧对目标没用。”
“装备齐全的时候怎么打，要会。”
“装备不齐的时候怎么活，也要会。”
近藤认真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
“至于当面顶嘴——”
“扣三分哦。”
近藤脸上的认真立刻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意识到分数真的可能被扣以后，态度转变得极快。
“和前辈顶嘴是我的不对。”
近藤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分……”
“能不能就别扣了？”
五条悟抬起手。
屈指。
“啪”的一声，在近藤额头上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不能哦——”
近藤捂住额头。
“怎么这样——”
五条悟却慢悠悠地直起身。
“不过。”
他又竖起三根手指。
“勇气可嘉，加三分。”
近藤愣住。
扣三分。
加三分。
最终分数是不增不减的。
对吧？
唯一发生的变化，是他的额头多了一块正在隐隐发疼的红印。
近藤沉默了几秒，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玩弄了身心。
而旁边把头埋得很低的伊地知还在小声碎碎念着“抱歉”，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分数已经加回来了。
鹿紫云看着两人，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被玩弄的，或许不只是近藤。
还有正在替他道歉的伊地知。
才刚刚决定和这两个人一起走下去，鹿紫云就已经开始忧心这个家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