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彻底陷入黑暗之后，最先显现出来的，并不是藏在泡沫中的咒灵。
而是结界边缘那根钉子上残留的一点蓝白色电光。
电弧微弱得近乎不可察，只偶尔沿着钉身闪烁一下，很快又重新隐没进金属与术式纹路之间。
五条悟、幸司和夏油杰几乎同时注意到了它。
夏油杰只向那边瞥了一眼，便很快将视线重新投向被泡沫覆盖的“摸骨”。
刚才鹿紫云为了降低自身咒力输出，几乎以极限功率向结界钉持续放电。
钉身和周围的结界纹路中残留少量电荷，本来就是很正常的现象。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地方。
幸司在短暂确认电光性质后，目光又在鹿紫云空着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小鹿现在的战斗方式太依赖徒手接触。
他的咒力性质虽然强大，近身时却很容易因为接触面积过大而波及同伴，也会限制他在复杂环境中的出手空间。
等考核结束，或许应该替他制作一件能够保持距离、又适合传导咒力的武器。
棍棒类大概最合适。
至于材料比例和锻造结构，可以之后再慢慢考虑。
幸司的视线只在结界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重新投向正在变化的“摸骨”。
而五条悟所看到的，则完全不同。
六眼捕捉到了结界钉周围那层看似自然、分布却过于清晰的电荷。
那并不是单纯的咒力残留。
鹿紫云在上一轮放电时，有意识地将一部分电荷留在了钉身和结界纹路中，自身则保留着性质相反的另一部分。
他从那时起，就已经顺势为下一轮留下了一次远程攻击。
直到刚才三名新生凑在一起商量计划，他都没有露出明显破绽。
至少，没有让人提前确认他究竟想用残留电荷做什么。
顺水推舟。
暗度陈仓。
五条悟眼中的笑意顿时更明显了。
“不错嘛！”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突然响起。
“加一分。”
三名新生同时愣了一下。
五条悟说完以后，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轮他负责出题，并不是评委。
他转过头，隔着墨镜冲幸司眨了眨眼。
显然打算让她替自己把这一分兑现。
幸司看懂了。
她没有回应这份单方面成立的评分协议，只向场地内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五条悟把注意力放回正在变化的“摸骨”身上。
五条悟嘴唇一撇，明显有些不满，却还是重新转过头。
“不过——”
他拖长尾音。
“想要达成直线命中的条件，可没有那么容易哦。”
五条悟抬手指了指泡沫深处。
“这只小可爱的速度，可是很快的。”
伊地知的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小……可爱？”
近藤则迅速抓住了更有价值的部分。
“速度很快？”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算是正式提示吗？
还是五条前辈单纯因为看穿了计划，故意提前增加心理压力？
鹿紫云也意识到，自己的安排已经彻底暴露了。
既然五条前辈不仅没有阻止，甚至还口头加了一分，就说明至少在规则范围内，这个办法得到了默许。
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了。
他压低声音，迅速向另外两人解释：
“我可以让电荷暂时分离。”
伊地知立刻看向结界钉。
鹿紫云继续说道：
“上一轮放电时，我把一部分电荷留在了那根钉子上。”
“我身上积蓄着性质相反的电荷。”
“只要目标进入我和结界钉之间的放电路径，积蓄的电荷就会自动闭合。”
“不需要我再次接触，也不需要重新瞄准。”
他停顿了一下。
“只要位置对上，理论上就不会落空。”
近藤虽然没有完全听懂电荷分离的原理，却准确抓住了“远程”和“不会落空”两个重点。
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
“小鹿，好厉害！”
“你居然还能远程攻击！”
鹿紫云耳尖微微发热。
他很快轻轻抿住嘴唇，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场内。
伊地知则迅速环视了一遍封印笼与结界钉的位置。
两者正好位于整个结界区域近似对角线的两端。
如果鹿紫云以结界钉作为一个放电端点，那么他本人就必须站到另一侧。
而咒灵则要被引入两点之间。
“……没那么简单。”
伊地知低声说道。
“咒灵从封印笼里出来以后，最好先把它引到结界中央。”
“不能太靠近钉子，也不能偏离放电线路。”
他又看向近藤。
“而且电流贯穿的时候，我们两个也必须提前离开攻击范围。”
近藤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要先把它引过去，再马上闪开。”
“对。”
伊地知握紧手中的锅。
“时机必须很准。”
他抬头望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食堂，又补充了一句：
“问题是，我也未必能一直看清它的位置。”
“如果目标移动得太快，报位可能会有延迟。”
鹿紫云低声回应：
“只要你们能把我带到正确的位置，剩下的交给我。”
说话间，被泡沫完全覆盖的“摸骨”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大量泡沫仍堆积在它周围，像一座不规则的小山。
但随着内部躯体不断膨胀、伸展，表面的泡沫逐渐向下塌陷。
数道细长的轮廓从泡沫内部隆起。
左右两侧各有四道弧线向外撑开，中央则鼓起了一个沉重的囊状物。
近藤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几秒。
“这个形状……”
他迟疑着说道：
“蜘蛛？”
空气安静了一瞬。
第一个判断，就精准踩中了鹿紫云害怕昆虫与多足生物的雷区。
鹿紫云的手指轻轻收紧。
五条悟却像是终于听到了期待中的答案，语气更加愉快。
“果然是个小可爱吧。”
“而且体型越浓缩，越是精华哦。”
伊地知已经逐渐习惯了五条悟对于“可爱”这个词的异常使用方式。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句评价，开始快速搜索记忆中有关蜘蛛型咒灵的情报。
“蜘蛛外形的咒灵种类很多。”
伊地知目不转睛地盯着泡沫轮廓。
“普通二级咒灵一般不会拥有完整术式，但是可能带有基于本能形成的特殊能力。”
“如果口器结构明显，要小心蛛丝或者喷射类攻击。”
“既然五条前辈特意提醒速度快，大概是瞬间爆发能力很强的品种。”
他吸了一口气。
“还要提防毒液。”
话音刚落。
泡沫内部突然传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
下一秒，整座泡沫堆猛地向下塌陷。
中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瞬间掏空，露出一个漆黑的大洞。
没有咒灵。
也没有“摸骨”完成变化后的身影。
伊地知瞳孔一缩。
人的视线从明亮环境突然进入纯粹黑暗，本来就需要一定的适应时间。
他刚才一直依靠泡沫的浅色轮廓判断位置，此刻轮廓骤然坍塌，视野立刻失去了唯一明确的参照物。
鹿紫云也在同一瞬间丢失了目标。
只有近藤捕捉到了那道从泡沫中迅速窜出的模糊轨迹。
他看不见咒灵本身。
却看见一块附着着残余泡沫的轮廓沿着封印笼外壁急速攀升，几乎眨眼间便贴上了天花板。
近藤猛地抬手。
“在那里！”
伊地知和鹿紫云同时抬起头。
黑暗中，天花板附近忽然亮起了一片幽绿色的荧光。
那光芒并不明亮。
却足以将趴伏在上方的东西，从黑暗中一点点勾勒出来。
两人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它的本体只有脸盆大小。
整体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漆黑肉团形态，表面并不平整，而是在持续缓慢地蠕动。
像是无数柔软组织被强行挤压、缝合在一起。
最前方勉强可以被称为“脸”的位置，没有嘴，也没有鼻子。
只有一团密密麻麻的黑色复眼。
每一颗眼球都有接近鸽子蛋的大小。
它们没有按照任何规律排列，而是拥挤地镶嵌在肉团表面，彼此挤压、推搡。
有些眼球已经完全睁开，瞳孔朝不同方向快速转动。
还有新的眼睛不断从眼群深处向外挤出。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
“噗。”
一颗位于边缘的眼球承受不住挤压，骤然破裂。
紫红色的脓血从破口中流出，沿着漆黑的身体向下滴落。
液体落在地板上。
“滋——”
腐蚀声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地砖表面立刻升起一缕带着恶臭的白烟。
它的背部覆盖着一片扭曲的荧光花纹。
绿色光纹并非普通斑点。
那些弯曲的线条组合在一起，恰好形成一张痛苦挣扎的人脸。
嘴巴大张。
眼眶凹陷。
仿佛有一个人被封在它背部的皮肤下面，正拼命试图从内部爬出来。
它的腹部则坠着一个肿胀的巨大囊体。
囊体表面布满了深沉的黑点，只是在黑暗中看不清具体结构。
它的八条腿并不是昆虫常见的节肢，而是八根被强行拉长、扭曲的人体四肢。
有些像手臂。
有些像腿。
关节数量却完全不对。
皮肤苍白而松弛，末端长着变形的手掌或脚掌，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贴附在天花板上。
鹿紫云只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
双腿便像是瞬间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他的膝盖重重落在地面上。
掌心下意识撑住地板，才没有彻底向前倒下。
呼吸迅速变得凌乱。
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那些密集的眼睛、不断滴落的脓血、背部挣扎的人脸，以及类似人类残肢的八条腿，同时挤进了他的视野。
每一处都长在了他的恐惧点上，没有给他留下可以勉强忽略的地方。
伊地知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终究只是一个尚未满十六岁的少年。
哪怕理论知识再丰富，也不代表能对这种远远超出正常审美与生理承受范围的东西无动于衷。
他的牙关轻轻打颤。
握着锅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视线刚落到人脸蛛身上，便本能地想要移开。
伊地知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让他短暂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强迫自己重新抬起头，声音仍然发颤，却已经开始一条条报出情报。
“本体……比预想中小。”
“在天花板上，八条腿。”
“移动速度非常快。”
“体液有腐蚀性，不能直接接触。”
他艰难地盯住那张由复眼组成的脸。
“小鹿，先别看。”
近藤反而成为三人中状态最稳定的一个。
他没有咒力，也看不见咒灵真正的外表。
在他的视野里，天花板上只趴着一个由残余泡沫与幽绿色光芒勾勒出来的模糊轮廓。
形状虽然奇怪，却远远没有达到足以冲击精神的程度。
此时的“看不见”，反而成了最大的优势。
五条悟还嫌刺激不够，继续火上浇油。
“怎么样？”
他的语气轻快得近乎愉悦。
“还自带荧光。”
“就算在黑暗里，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哦~”
他说话时看似轻松，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已经微微抬起。
六眼始终锁定着咒灵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幸司听见这句话，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刚刚的某个画面。
五条悟站在烤炉旁，偷亲了她一下，笑眯眯地说：
“真可爱~”
现在又对着这只由复眼、脓血、人脸和残肢组成的蜘蛛说“可爱”。
可爱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意义实在过于微妙。
幸司面无表情地记下了一笔。
等考核结束再算。
不过撇开五条悟扭曲的审美不谈，眼前这个东西的确长得非常挑战人类的承受极限。
不仅是心理层面。
还有纯粹生理意义上的恶心。
幸司表面仍旧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场内。
意识却已经悄然沉入影空间。
很快，她便找到了之前制作的那副卡通化眼镜，能够保留咒灵的位置、动作与攻击轨迹，同时将过于血腥、猎奇，或具有精神污染倾向的外形，自动转换成更容易接受的形象。
幸司迅速取出眼镜，拆下镜片，将镜框重新丢回影空间，又用指尖调整镜片结构，把两枚薄片直接塑形成了隐形镜片。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咒具大师的基操而已。
恰好五条悟还在发表关于“小可爱”的暴论。
幸司便装作有些头疼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借着手掌遮挡视线的瞬间，她飞快将两枚镜片戴进眼睛里。
重新抬起头时，天花板上的人脸蛛已经发生了变化。
密密麻麻的复眼变成了一串串圆润的紫葡萄。
肿胀的腹部变成了一颗巨大的暗红色草莓。
八根拉长的人体四肢，则被过滤成了八根略显弯曲的树枝。
虽然整体依旧有些古怪。
但至少已经属于完全可以正常直视的范围。
很好。
毕竟她现在是评委。
必须持续观察场内情况，确保学生安全，同时给出准确评分。
为了履行职责，临时给自己增加一点视觉辅助，完全合理。
夏油杰大概是场上唯一真正适应良好的人。
作为经常接触各类虫系咒灵的咒灵操使，他并没有因为人脸蛛的外表产生太明显的不适。
短暂观察之后，他便越过了外形带来的不适，开始评估它的实际价值。
高速移动、腐蚀性体液，再加上仅凭外表就足以干扰判断的精神压迫。
作为二级咒灵，实用性相当不错。
如果还能兼具蛛丝、毒性或者限制行动的能力，实际价值甚至可能高于不少普通的一级咒灵。
也不知道幸司手里是否还有多余的核心。
如果有的话，倒是可以试着吸收一只。
夏油杰这样想着，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幸司。
幸司站在结界外，神情平静，视线始终牢牢锁定着天花板上的人脸蛛。
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仿佛完全没有受到那副外表的影响。
夏油杰眼底不由得多了一点赞叹。
不愧是幸司。
而就在夏油杰认真考虑着考核结束后该如何开口询问核心库存时，人脸蛛腹部那些原本看不清的黑点，同时张开了。
——不存在的小剧场——
偷偷给自己开挂的幸司：我的手速可是最快的~
鹿紫云：这样算……术式公开了吗？
近藤：什么叫术式公开？
伊地知：术式公开是对自身施加的束缚，通过公开术式情报换取增幅。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
伊地知：不过……前提是对方得能理解你在说什么。
近藤：所以蜘蛛听不懂？
伊地知：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它听得懂。
夜蛾：……我作为老师，在这几章里发挥的作用究竟是什么？
旁白：你不是去准备明天的教案了吗？
熊猫：papa要下岗了吗？panda是不是很快就吃不上肉了……
幸司：胖达！来隔壁，肉无限供应。
夜蛾：……
夜蛾：（该不会这就是我总被扣奖金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