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藤咬紧牙关。
双脚死死蹬住碎裂的地面，腿部和腰腹同时发力，整个人几乎向后弯成了一张绷紧的弓。
缠着外套的双手牢牢抓住蛛网。
那东西被一点点拉长。
细密的黏丝绷得笔直，在惨淡的月光下泛出湿润的光。
“唔——！”
近藤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
下一秒。
“啪！”
覆盖在伊地知右手腕上的蛛网终于被硬生生扯断。
连带着黏在铁锅边缘的那一股蛛丝，也同时崩裂开来。
突然失去阻力，近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
尾椎撞上碎砖，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右手重获自由后，伊地知第一时间抬起手，将倒扣在脸上的铁锅掀开。
视野恢复的瞬间，他重重喘了两口气。
刚才脸上扣着铁锅，四肢又被牢牢固定，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着腐蚀金属的“滋滋”声，猜测下一次攻击是否已经落下。
直到重新看清天花板，他才勉强压住胸口的急跳。
近藤很快从地上爬起来。
顾不上揉发疼的尾椎，便重新蹲到伊地知身边，准备继续处理覆盖在他身上的蛛网。
手才刚伸过去，伊地知便按住了他的手腕。
“……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伊地知声音还有些喘。
“你还要负责把它引下来。”
“不能把力气全耗在我身上。”
近藤皱了皱眉。
“可是——”
“而且……”
伊地知抬起头，看向仍在天花板上移动的人面蛛。
密密麻麻的复眼在荧光中不断转动。
“只要把它解决掉，蛛网应该就会一起消失。”
近藤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明白了伊地知的意思。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一点点把所有蛛丝撕开。
而是尽快结束战斗。
“也对……”
近藤迟疑了一下。
“那我尽量把它往那边引。”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
近藤迅速将缠在双手上的外套取下来，团成一团塞给伊地知。
“这个给你。”
“缠在手上拉蛛网。”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
“必要的时候还能护住脸。”
伊地知抱着那团已经被开发出多种用途的万能校服外套，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头发湿透、眼镜歪斜，整个人还被牢牢黏在地上。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伊地知看了看近藤光裸的上半身。
一个极其直接、也极其不体面的办法浮上脑海。
只要把衣服脱下来，他就能从蛛网里钻出去。
问题是，被黏住的不止上衣。
伊地知的表情逐渐僵硬。
不久前，近藤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脱过一次裤子。
五条前辈虽然扣了一分，又因为临场应变加了回来。
况且校长第一轮就亲口说过，战斗时只考虑有没有用，不需要考虑姿势是否雅观。
伊地知闭了闭眼。
随后认命地开始解纽扣。
站在场边的五条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即使食堂内几乎没有光线，六眼仍旧能够清晰捕捉到伊地知周围每一丝咒力与动作变化。
五条悟只看了两秒，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但……
他转过头，看向结界外的幸司。
“幸司——”
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你还有多余的校服吗？”
幸司摇了摇头。
高专校服都是定制的，就算是影空间也不能变出一套备用的。
五条悟立刻转向另一边。
“杰。”
“为了可爱的新生牺牲一下，怎么样？”
夏油杰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利用现有条件完成战斗，才是这次考核的基本要求。”
他语气温和而正经。
“相比之下，坦诚相对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问题。”
五条悟沉默了一下。
随后十分不满地“切”了一声。
“铁公鸡。”
夏油杰依旧微笑以对。
完全没有脱外套的意思。
深闺六眼只好重新看向场内。
伊地知正以一种相当艰难的姿势，在地面上一点点蠕动。
他一边脱下被蛛网粘住的校服，一边还得小心身体不要直接碰到具有腐蚀性的蛛丝。
上衣已经敞开。
裤子也褪到了一半。
然后五条悟忽然发现——
这小子在高专校服里面，居然还穿着一整套灰色保暖内衣。
上衣扎进裤腰。
领口规整。
甚至连袖口都贴合得严严实实。
五条悟安静了两秒。
行吧。
果然人可以貌相。
这种一看就怕冷又保守的家伙，校服里面会穿成这样，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另一边，近藤始终紧盯着天花板上的人面蛛。
但现在有一个相当尴尬的问题。
人面蛛对他毫无反应。
近藤仰着头，大声挑衅：
“喂！”
“你这只弱蛛，敢不敢下来决一死战！”
人面蛛没有理他。
八条扭曲的腿依旧不紧不慢地在天花板上移动。
近藤提高声音：
“是爷们儿就下来正面刚！”
“爬那么高干什么！”
“在给自己挑坟头吗？”
五条悟靠在结界绳上，笑眯眯地点评：
“你就算喊破喉咙，它也不会理你哦~”
近藤回头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愉快地补上后半句：
“因为你毫无威胁呀。”
“……”
近藤额角一跳。
人面蛛确实鸟都不鸟他。
它始终维持着自己的节奏，在天花板上悠闲散步。
但它也一直没有靠近封印笼，即鹿紫云所在的方向。
近藤抬手擦了一把流到下巴上的汗水。
要么就像五条前辈说的那样。
人面蛛根本没有把自己当作威胁。
要么就是它压根没有接收声音的器官。
或者有，但听不懂。
可恶。
要是手里有一把咒具就好了。
最好是鱼叉。
按照他叉鱼的经验，跑得越快、身体越轻的东西，通常越经不起正面一下。
说不定就是个速度点满、防御放弃的脆皮品种。
近藤低头看向脚边。
地面上到处都是被恐龙龟踩碎的砖块。
他弯腰捡起一块大小合适的碎石，在手中掂了掂。
随后抬头。
瞄准。
用力掷出。
碎石划过黑暗，准确飞向人面蛛所在的位置。
但就在即将命中的一瞬间，人面蛛八条腿同时一动。
它的身体轻巧地向旁边平移。
碎石擦着泡沫轮廓飞过，撞上天花板，又重重落回地面。
“啪！”
近藤没有气馁。
第二块仍然只砸中它刚刚停留的位置。
砖石接连落地。
清脆声响在空旷食堂里不断回荡。
第五次出手前，近藤却没有立刻捡起新的碎砖。
他已经发现，每当攻击靠近，人面蛛都会先收缩迎向攻击方向的几条腿，再朝相反方向横移。
移动距离也几乎固定。
就像鱼在察觉水面动静后，会按照自身习惯摆尾逃窜。
只要掌握那个瞬间……
近藤眯起眼睛。
他已经大概摸清了人面蛛的移动速度与躲避距离。
近藤下意识抬手，想冲后方的鹿紫云打个手势。
手举到一半才忽然想起，小鹿现在应该一直盯着地面。
食堂里又这么黑。
根本不可能看清他的动作。
而且人面蛛未必能够理解人类语言。
既然这样，直接说出来反而更方便。
近藤一边用余光锁定人面蛛，一边缓慢侧过身体。
此时，伊地知已经成功从被蛛网黏住的校服中挣脱出来，移动到了鹿紫云身边。
鹿紫云仍然没有抬头看向天花板。
但从站姿来看，他已经重新稳住身体，做好了出手准备。
近藤抬手指向左侧的那一根结界钉。
“伊地知。”
“等一下，我会把它逼到那根结界钉右侧五块砖正上方。”
他说着，又指了指地面上自己预估的落点。
“然后把它从天花板打下来。”
伊地知借着微弱的月光眯起眼睛，迅速确认位置。
竟然真的是五块砖。
计划他听明白了。
只是……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近藤。
“但是它会躲。”
而且刚才那几次投掷，近藤明明一次都没有打中。
近藤却十分笃定。
“没关系。”
“我都算好了。”
伊地知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近藤继续说道：
“我叉鱼从来没失过手。”
“小鹿。”
“等我喊‘Go’的时候，你就挥拳。”
鹿紫云轻轻吸了一口气。
“了解了。”
伊地知仍然很难相信，一个把“三点五米”说成“三五米”的人，竟然会有“算好”的时候。
不过近藤后半句所说的“从没失过手”，他倒是愿意相信。
因为近藤不会在这种时候吹牛。
伊地知点了点头。
他伸手拉住鹿紫云的胳膊。
“小鹿，往这里站一点。”
伊地知带着他向左移动了两步。
这样一来，人面蛛预计落地的位置，正好会处在鹿紫云与那根储存电荷的结界钉之间。
鹿紫云顺着伊地知的引导移动。
站稳后，他侧过头看了伊地知一眼。
随后手臂轻轻一动，从伊地知掌中挣脱出来。
动作并不重。
只是示意自己已经可以独立站立。
鹿紫云闭上眼睛。
停顿了一秒。
又重新睁开。
他依然不敢抬头看向天花板。
但至少已经能够平视前方。
他的右手缓缓握紧。
咒力开始向拳头汇聚。
最初只是几缕细小的蓝白色电弧，从指缝间一闪而过。
随后电光越来越密集。
“噼啪——”
细碎的放电声在黑暗中响起。
蓝色电弧沿着手腕向上蔓延，又不断被压回拳头中心。
咒力浓度持续提升。
拳头最中心的光芒逐渐由亮蓝转为深蓝。
随之而来的，是骤然增强的压迫感。
鹿紫云整个人都被雷光照亮。
散落在肩头的头发被静电托起，额前的刘海也一根根向上竖起。
远远看去的话，像一只浑身炸毛、却仍旧强迫自己留在原地的小刺猬。
伊地知盯着他炸开的头发看了一瞬。
原来小鹿平时扎成两个髻，不只是为了方便。
大概也是为了防止蓄力时整头炸开。
紧接着，他便意识到另一件事。
小鹿刚才明明已经放电到近乎虚弱，此刻的咒力却比上一轮开始时还要强。
鹿紫云拥有强大的咒力性质。
近藤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能力和行动直觉。
而自己却没有术式.......
伊地知的手指轻轻收紧。
随后，他把外套缠紧双手，压低重心。
至少现在，他仍然可以做好支援。
场边，五条悟、幸司和夏油杰都注意到了鹿紫云身上的变化。
幸司的肩膀无声地放松了一点。
五条悟隔着墨镜盯住那团不断压缩的雷光，嘴角越扬越高。
夏油杰则微微眯起眼，重新估算起鹿紫云此刻的咒力总量。
天花板上的人面蛛显然也感受到了威胁。
那些密集的复眼同时转向鹿紫云所在的方向。
八条腿不安地挪动了几下。
随后，它竟第一次改变了那种从容散步般的移动节奏，主动向鹿紫云相反的方向退开了几步。
确认伊地知和鹿紫云都已经做好准备，近藤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弯下腰。
左右手分别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砖。
两块砖石重量接近。
边缘锋利。
近藤双腿分开，身体微微前倾。
像过去站在摇晃的渔船上，准备向水下掷出鱼叉一样，迅速调整呼吸与重心。
“准备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近藤左手手腕猛地一抖。
第一块碎石笔直飞出。
但它瞄准的并不是人面蛛本身。
而是人面蛛略微偏左的位置。
人面蛛察觉到攻击。
靠近左侧的几条腿迅速收缩。
身体如同近藤预料的一样，轻巧地向右侧横移。
就是现在。
近藤右臂已经在同一时间向后拉满。
整条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
肩膀、腰腹、腿部力量沿着同一条轨迹传递。
像一张已经拉到极限的弓。
右手松开。
石块脱手而出。
速度快得甚至发出明显的破风声。
它没有飞向人面蛛原本停留的位置。
而是精准砸向它向右躲避后的落点。
近藤预判了它的移动。
“砰！”
碎石正中人面蛛的正脸。
精准砸进那团拥挤在一起的密集复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