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和两位前辈离开以后,偌大的食堂里只剩下了新生三人。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屋檐上积聚的水珠滴滴哒哒地敲在窗台上。
紧绷了一整晚的精神总算能够稍微放松。
近藤仰起头,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懒腰,又左右转动肩膀,骨节随之发出几声轻响。
“啊——这一天也太漫长了,总算能休息一下了。”
他放下手臂,忽然想起刚才没来得及问出口的事情,转头看向鹿紫云。
“对了,小鹿,刚刚为什么不让我问?”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校长手写张优惠券,就能直接在咒具店打八折?”
鹿紫云用脚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了半圈,似乎在考虑这件事该从哪里说起。
他抬头与伊地知交换了一个眼神,才低声解释: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和咒术界的家族关系有关。”
“校长不仅是目前唯一能够打造特级咒具的咒具师,平贺咒具世家的现任家主还是他的亲舅舅。”
近藤恍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怪不得校长刚才修锅的时候那么熟练。”
伊地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不管怎么看,咒具和铁锅都不能这样相提并论吧。”
近藤将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翻转镜腿仔细查看,果然在内侧发现了一个极小的“KJ”签名。
“这里真的有校长的签名。”
伊地知也凑近看了看。
镜腿内侧除了签名,还有几道极细的咒纹。若不借着灯光调整角度,几乎无法发现。
“看来这副眼镜是校长亲手制作的。”
他重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难怪不仅能在水下使用,连残秽都分辨得这么清楚,果然不是普通市售品。”
近藤把眼镜重新戴好,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既然校长和平贺家的关系不是什么秘密,刚才直接问应该也没什么吧?”
鹿紫云低下头,神情中浮现出些许为难。
他并不是不愿意说。
只是有些事情一旦从头讲起,很难避开其中血腥复杂的部分。
伊地知看出了他的迟疑,主动接过话。
“还是我来解释吧。”
“这些事在咒术师家族之间不算秘密。我以前听父亲提起过一些,后来也看过几份相关记录。”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至少从现有的说法来看,可靠性应该有九成九。”
近藤立刻认真起来,拉开三把刚刚放回原位的椅子。
三人坐下,围成一个小圈。
伊地知挺直身体,虚靠在椅背上,清了清嗓子。
“五年前,平贺家的上一任家主去世,遗嘱中原本指定校长继任家主。”
伊地知整理着脑中听说过的消息,尽量让自己的说法简洁清楚。
“但是禅院家的上一任家主,也就是校长的亲生父亲,同样希望他继承禅院家。”
“当年的平贺家只是二流咒术世家,禅院家却是御三家之一。两边都要他成为家主,最后因此发生了很严重的冲突。”
近藤听到这里仍旧带着几分好奇。
“后来呢?”
伊地知的神情却沉了下来。
“据说,平贺家的决定彻底触怒了上一任禅院家主。”
“他下令处死了校长的母亲晴子夫人。”
“晴子夫人既是他的侧室,也是平贺家现任家主的亲妹妹。”
伊地知说到这里,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校长为了替母亲复仇,亲手斩杀了自己的父亲,之后继任禅院家家主。”
近藤原本还像是在听某段曲折的家族轶闻。
脸上的兴致却从“后来”两个字开始迅速消失。
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有合上。
他沉默许久,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人物关系他听明白了。
前因后果也称得上清晰。
正因为过于清晰,才更加令人难以理解。
“咒术界越是有名的家族,这种事就越多吗?”
近藤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开始听故事时的轻松。
“就算是五年前,也是二十一世纪了吧?”
“为什么还会有侧室、争夺家主之位、杀妻、父子相杀这种事情?”
“听起来简直像几百年前的剧本。”
他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又试探性地问:
“而且两边既然都想让校长当家主,不能同时兼任吗?”
伊地知和鹿紫云对视了一眼。
一时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咒术家族之间那些难以被普通逻辑概括的利益、血统与权力关系。
近藤从两人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默默把后面的问题咽了回去。
看来不是不能兼任这么简单。
而是他把这件事想得过于轻松了。
原来所谓超出常理的咒术界,不只是存在咒灵与术式。
就连生活在这里的人,也曾经被困在一些早就应该被时代淘汰的规则里。
伊地知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开口道:
“不过,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近藤抬起头。
“现在咒术界真正的领导者是校长。”
“那些旧规矩还没有彻底消失,但很多事情已经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鹿紫云赞同地点了点头。
“至少现在,出身和术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近藤看了看他们。
又低头看向自己鼻梁上那副能够让普通人看见咒灵的眼镜。
“也是。”
“连我这样的普通人,都能成为咒术师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伊地知轻轻扶了扶眼镜。
而他这个没有觉醒术式的人,同样坐在这里。
旧时代留下的东西或许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至少,它们已经不再是所有人唯一能够选择的道路。
近藤抚了抚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幸好小鹿刚才拦住我了。”
“要是当着校长的面直接问,确实不太合适。”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对咒术界的这些事情完全不懂,我爸以前也总说我不懂人情世故。”
“那些家族之间的事情,我现在还是没太明白。”
“不过,会记得学生需要什么,还亲手替学生制作咒具的校长,肯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伊地知想起近藤吃饭时主动给所有人分甜点。
又想到他面对五条前辈时毫不犹豫地顶嘴,在考核中每次遇到危险都习惯冲在最前面。
他觉得,近藤口中的“不懂人情世故”,或许并没有他父亲认为的那么糟糕。
“……不懂人情世故,也不一定完全是坏事。”
鹿紫云赞同地点了点头。
“对近藤来说,没准还是优点。”
近藤眼睛一亮。
“真的吗?”
鹿紫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假的。”
近藤愣了半拍,随即夸张地抱紧手臂,做出一副被寒气冻到的样子。
“哇,好冷。”
“小鹿,你怎么又开始说冷笑话了?”
鹿紫云努力压住嘴角,最后还是没能成功,只能偏过脸去。
垂落的浅蓝色发丝遮住了大半表情,肩膀却轻轻抖了两下。
近藤立刻发现他是在笑,伸手便作势要去抓他。
“好啊,小鹿,你现在竟然敢故意打趣我了。”
“等等……”
鹿紫云向旁边躲开,脸上那点笑意却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
“回答问题哪有先夸人再说假的?”
“你自己相信得太快了。”
“还敢顶嘴!”
两个人绕着桌角闹了起来。
鹿紫云身体还有些脱力,动作不算快。
近藤也没有真的伸手去抓,只在旁边故意虚晃几下,吓得他不停改变方向。
伊地知站在一旁看着,唇角也在不知不觉间弯了起来。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东京高专会是什么样子。
父亲提起这里时,总说高专和外面的咒术家族不一样。
伊地知那时并不完全相信。
他只觉得父亲是在安慰自己,希望他不要因为无法觉醒术式而过早放弃。
可真正来到这里以后,他所见到的一切,似乎都比父亲形容得还要好一些。
校长始终守在结界之外,记得每个学生需要什么。
面相严肃得甚至有些凶恶的夜蛾老师,照顾着一大群柔软可爱的毛绒咒骸。
嘴上从不饶人的前辈们,也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救援准备。
他们会在咒灵发动攻击以前做好应对,也会在战斗结束以后,认真告诉新生哪里做得好、哪里还需要改进。
伊地知看向仍在桌子旁打闹的两个人。
鹿紫云看起来腼腆又难以接近。
实际上心思细腻,也比想象中更容易相处。
近藤明明是三个人里唯一的成年人,却经常比他们还要不成熟。
可在真正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他又总是最先站出来。
而在最后关头,近藤没有怀疑他喊出的那十厘米。
鹿紫云也毫不犹豫地把决定胜负的一击交给了他们。
最重要的是——
他真的帮上了忙。
伊地知胸口慢慢涌上一股温热的感觉。
他忽然很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父亲。
告诉他,这里没有人因为自己弱小、没有术式而轻视自己。
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了能够并肩战斗的伙伴。
告诉他,父亲当年说的那些话,全部都是真的。
父亲。
这里很好。
能来到东京高专,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