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雨刚停。
被雨水浸透的泥土颜色发黑,踩上去时会带着一种湿润的黏滞感,黑色皮鞋一脚深一脚浅地陷进去,又随着拔出的动作带起细碎的泥点。
杉树从山脚一路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雾里,湿漉漉的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偶尔有风从林间穿过,枝叶便哗啦啦地晃动起来,积攒在叶尖的雨水也随之落下,像是谁躲在高处,故意拿着桶往下面泼水。
刚把伞收起来的夏油杰站在村口,毫无防备地被淋了一脸。
他闭了闭眼。
冰凉的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浸湿了耳侧的碎发,原本打理得还算整齐的斜刘海也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怎么看都有点像被哪个水平不太稳定的书法家随手落了一笔。
“……”
很好。
今天也是非常适合出任务的一天。
如果不是最近任务少得可怜,这种湿漉漉的天气、偏远的山村和泥泞的地面,真该留给那个白毛。
夏油杰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随后伸手将湿掉的刘海拨开,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手里的任务资料。
薄薄三页纸。
第一页是地图。
第二页是当地近半年失踪人口统计。
第三页的信息最关键,上面用辅助监督一贯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措辞记录着:
——疑似二级以上咒灵活动。
——已有六人失踪,一人死亡。
——失踪地点集中于村落北侧山林,山顶存在一处废弃神社。
——当地居民坚称相关事件属于“神隐”。
——村内年轻人口多数外出务工。
——另有两名年龄约六岁的女童多日未见踪影,疑似失踪,但无人报案。
夏油杰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两秒。
两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
多日未见。
没人报案。
单独被“窗”标出来,本身就已经有点奇怪。
如果真是失踪,为什么没有家属报案?
如果不是失踪,为什么又会被记录进任务资料?
而且“无人报案”这种说法,本身就像是在提醒接任务的人——
这里有人不希望别人注意到她们。
夏油杰将资料折好,重新收进制服口袋。
“神隐……”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两个小女孩……”
旁边排水沟里,一只低级咒灵缓缓探出了脑袋。
那东西的外形十分奇怪。
如果一定要形容,大概像一只泡发失败的海参。
不仅皱巴巴的,颜色还十分灰暗,整个身体湿漉漉地贴在泥水里,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能够给人带来恐惧的诅咒,更像是哪家料理店失败的试验品。
听见夏油杰的声音,它慢吞吞地转过头。
一人一咒灵对视了两秒。
下一刻。
那只小海参不知道是不是误解了什么,竟然非常害羞地横过身体,扭扭捏捏地朝他鞠了一躬。
如果它有嘴。
夏油杰觉得它大概已经准备喊妈妈了。
“……”
夏油杰沉默片刻。
随后十分熟练地抬起手。
片刻后。
那只刚刚产生了奇怪亲近感的小海参,便化作一颗黑色的咒灵球,落进了他的掌心。
夏油杰低头看了两秒。
等级太低。
吞下去没有意义,直接丢掉又有点浪费。
于是他顺手将咒灵球塞进背包。
拿来做咒灵汤的耗材吧。
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它不值得。
只能说小海参的一颗真心终究还是错付了。
夏油杰已经失去味觉快一年半了。
期间某只欠揍的白毛对此进行了长达一年多、极其缺德且从不重复的持续性语言骚扰。
“杰,你现在是不是连牙膏都能拿来拌饭?”
“杰,辣椒酱和草莓酱对你来说是不是已经实现大同了?”
“杰,我有一个绝妙主意——”
每次到这里,夏油杰都会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用手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提前堵住五条悟的嘴。
幸司倒是不会像五条悟那样故意戳他痛处。
只是偶尔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吃下带血的牛排后,眼神里会露出一点复杂。
像是在认真考虑:
到底应该不应该劝他去做恢复手术。
硝子也曾经直接提出过解决方案。
“可以安排。”
“无痛。”
“当天入住,当天出院。”
夏油杰当时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
从硝子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这句话像某种奇怪医院的宣传广告。
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恢复味觉。
毕竟理论上,他完全可以先恢复,然后趁机会吃几顿真正意义上的好东西。
荞麦面、关东煮、寿喜烧、烤肉、海鲜。
甚至可以去挑战一下五条悟天天吹嘘的各种限定甜点。
然后再重新吞一勺3S超辣酱。
问题在于——
他不敢赌。
那毕竟是恒河出品。
谁知道这种离谱的事是不是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有效?
万一这辈子失去味觉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结果被自己拿来测试,那之后岂不是只能抱着遗憾度过余生?
更何况,时间久了以后,他其实也逐渐适应了现在的状态。
虽然失去了真正意义上的味觉,但通过视觉判断食物口感,通过嗅觉感受香气,再结合过去的记忆,他多少也能够还原出一些“味道”。
满足感当然比不上以前。
而且现在吞咒灵球,至少不会再因为味道产生生理性的抗拒。
算不上什么好事。
但咒术师本来也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好事。
至少现在,他还能继续做下去。
想到这里,他继续朝村里走去。
首立村并不大。
几十户人家零散分布在山坳之中,屋顶大多已经有些年头,木质外墙因为长期受潮而呈现出暗沉的颜色。
道路两侧的水沟里长满青苔,石墙缝隙中钻出杂草。
明明已经是白天。
村子里却安静得有些异常。
偶尔能看到老人坐在屋檐下。
他们有的择菜,有的摇着蒲扇。
但当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陌生年轻人走进村子时,所有人的动作都会短暂停顿。
然后。
视线跟随着他移动。
警惕。
排斥。
还有一点难以形容的情绪。
夏油杰对此倒没有太在意。
他早就习惯别人看自己。
东京高专的制服本来就和普通高中制服区别很大。
灯笼裤。
黑色长发扎成丸子。
耳朵上还戴着耳钉。
再加上他这个年纪和身材。
如果不知道真实身份,放在这种偏远山村里,确实很像某个从大城市跑出来的问题少年。
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太太迎面走来。
道路不宽。
夏油杰主动侧身让开。
“您好。”
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老太太没有回应。
只是从他身边经过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两眼。
夏油杰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老人即将拐过屋角时,他听见对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又来了。”
夏油杰脚步微微一顿。
又?
他看向老人离开的方向。
老太太已经消失在墙后。
可是那句话却留了下来。
又来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个任务昨天才刚刚发布。
而他也是第一个接下任务的人。
那么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之前也有人来过?
还是说……
老人只是认错了人?
夏油杰站在原地想了几秒,最终没有追上去询问。
雨后的村庄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屋檐不断滴落积水。
一滴。
一滴。
砸在青石板上。
除此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夏油杰慢慢收回视线。
继续往村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