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是村长。
夏油杰推开院门的时候,夫妻两人正在吃晚饭。
四四方方的老式电视摆在客厅角落,屏幕里正播着最近很火的综艺节目。
主持人故意拖长的语调、嘉宾夸张的惨叫和观众席一阵接一阵的掌声混在一起,把不大的房间衬得异常热闹。
桌上摆着炸鸡块、渍黄瓜、味噌汤和两碗白饭,汤面还浮着热气,村长夫人刚夹起一块萝卜。
如果不是门口多了一个人,这看起来不过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晚餐。
村长抬起头,看见夏油杰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几乎退了个干净。
他重重放下筷子,猛地站起身。
“小孩不是已经被你带走了吗?”
声音绷得很紧。
“你还回来做什么?”
村长夫人也跟着转过头。看清门外的人以后,筷子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她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膝盖却明显软了一下,只能狼狈地重新跌坐回去。
“你……”
嘴唇张合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夏油杰站在屋檐外,没有进门。
雨已经重新落下来,水珠顺着瓦片边缘不断往下淌,在他身后织成一层薄薄的水帘。
“山里的东西已经解决了。”
他的语气和平时任务结束以后向辅助监督汇报时没什么区别。
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细小浑浊的眼睛渐渐眯起。很快,他的视线越过夏油杰的肩膀,又不着痕迹地扫向门边。
那把锄头还靠在那里。
“山里的东西?”
村长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
“山里还能有什么东西?”
夏油杰看着他。
“你看不见的东西。”
那点勉强维持的笑僵在脸上。
浓黑的影子无声地从夏油杰身后漫出来,细长的触肢垂落在雨幕边缘,末端轻轻摆动,像某种正在辨认气味的动物。
夏油杰抬手,在它表面轻轻碰了一下。
“去吧。”
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开。
村长脸色骤变,转身便去抓门边的锄头。手还没有碰到木柄,身体已经猛地绷紧。
他什么都看不见。
可皮肤和本能比眼睛更早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贴了上来。
冰冷,黏腻。
从脚踝缠上小腿,又一路攀过膝盖和腰腹。
村长的呼吸彻底乱了。他踉跄着退后一步,后背险些撞到饭桌。
“什么东西……”
“你干了什么?!”
妻子尖叫着扑过去,却被另一条从空气里伸出的触肢横在面前。那东西没有伤她,只是牢牢挡住去路,不允许她再靠近半步。
“放开他!”
女人的声音一下破了。
“求求你,放开他——”
夏油杰没有看她。
村长已经退到了饭桌旁,缠在他身上的黑影越收越紧。男人脸上白天那点凶狠早已消失,只剩下越来越明显的恐惧。
“等等……”
他喘得厉害。
“等一下。”
夏油杰没有动。
“那些孩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村长的话说得越来越快,像只要够快,就能赶在什么东西彻底落下来之前为自己找出一条路。
“你都已经带走了!以后不会有人碰她们了,你还想怎么样?”
夏油杰只是看着他。
村长胸口剧烈起伏。
“你不能杀我。”
他说。
“我是人!”
电视里恰好响起一阵哄笑。
不知道是哪个嘉宾说错了答案,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掌声一阵盖过一阵。
夏油杰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我是人。
当然。
正因为知道,他才会站在这里。
如果面前只是一只咒灵,就不会有这一晚。不会有调查,不会有名字,不会有那张纸,也不会有现在这段多出来的时间。
黑色触肢依旧缠着村长,却没有继续收紧。
村长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那双已经被恐惧撑大的眼睛里,重新浮出一点急切的希望。
“我知道错了。”
“真的。”
“孩子你带走,以后我们绝对不会——”
“别说了。”
夏油杰打断他。
声音很轻。
村长僵在原地。
夏油杰望着他,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厌恶。
几秒以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收紧。”
黑影猛地勒紧。
村长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倒在桌边。碗碟被撞得叮当作响,一碗味噌汤翻下来,沿着桌沿淌到地上。
女人扑过去。
“老头子!”
她跪在丈夫身边,手抖得连人都扶不稳。
“老头子——”
电视里的节目仍旧继续。
主持人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观众席爆发出新一轮笑声。村长倒在餐桌旁,洒出来的味噌汤还冒着一点白气。
夏油杰看了一会儿。
女人忽然抬起头。
“我跟他说过……”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说过别再关了。”
夏油杰看向她。
“我真的说过。孩子还那么小,我跟他说过这样不行……”
眼泪顺着女人的脸不断往下掉。
“可他说村里不能再死人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夏油杰没有问她后来做了什么。
答案就在这里。
仓库的锁一直挂到今天。
挡在她面前的黑色触肢慢慢退回阴影里。
老书记报出的六个名字里没有这个女人,而夏油杰现在掌握的东西,也不足以让他把她放到和那六个人相同的位置上。
他没有碰她,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的电视声一直没有停。
第二家住在村子中央。
男人一看见夏油杰,腿就软了。
“我只是听他们的。”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村长和那几个老人都同意了,我能怎么办?”
夏油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当时多大?”
男人愣了一下。
“四……四十多。”
“有孩子吗?”
“有。”
“现在呢?”
“孩、孩子已经结婚了。”
夏油杰点了点头。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很快开始掉眼泪。
“我真的只是跟着他们。大家都那么说,都说枷场家不正常。我要是不跟着……”
他说到这里,声音卡住。
夏油杰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完。
“你就可能变成下一个。”
男人垂下头。
“……是。”
哭声越来越重。
像终于有人替他说出了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理由。
夏油杰却没有因此觉得轻松。
“菜菜子和美美子被关起来的时候,你知道吗?”
哭声停住了。
男人肩膀微微发抖。
“知道。”
“去开过门吗?”
没有回答。
夏油杰没有再问。
从那户人家出来以后,他在门外站了十几秒。
雨沿着额发不断往下滴,手指也冷得有些发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只当是淋雨太久。
第三个人没有求饶。
那是个年纪已经很大的男人,腰背却还挺得很直。
听明白夏油杰的来意以后,他张口便骂了一句。
“疯子。”
夏油杰没说话。
“为了两个妖怪来杀人。”
老人咬着牙。
“你跟她们有什么区别?”
“那一家从来就不正常。那个女人会养鬼,她男人跟她住在一起,最后也不得好死。两个小的更不用说,从会说话起就——”
夏油杰抬了一下手。
黑影覆了过去。
后面的话没能继续说完。
走出那户人家的时候,夏油杰胃里已经开始隐隐发紧。
还不到真正想吐的程度,只是沉甸甸压在那里,一直没有散。
雨越下越大。
名单上的倒数第二个人住得更远一些。
夏油杰原本以为,这几个人大概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可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见他以后,没有跑,也没有跪,只是脸色发白地坐在门槛上。
“是书记跟你说的吧。”
夏油杰没有否认。
“我当年确实同意了村八分。”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也确实没帮他们。”
夏油杰站在雨里等着。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后来那两个孩子出生,我老婆偷偷送过奶。”
“我知道。”
“没拦。”
夏油杰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她们大一点以后,我也送过两回吃的。”
“放在门口。”
“没敢让别人知道。”
“仓库的事呢?”
男人的脸色更白了。
“我反对过。”
“然后?”
“然后……”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还是关了。”
夏油杰看着他。
“你去开门了吗?”
男人抬起头。
眼睛已经红了。
“没有。”
“为什么?”
男人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难看得厉害。
“还能为什么。”
“怕。”
这一次,他没有再替自己找别的解释。
夏油杰也没有继续问。
男人倒下以后,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比前几次都久。
手指已经冷透,掌心却烫得异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血。
没有伤。
甚至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真正碰过任何一具尸体。
胃里的东西还是翻了上来。
夏油杰猛地偏过头,单手撑住旁边湿漉漉的墙。
干呕。
胃部剧烈收缩,最后只吐出一点酸水。灼烧感从胃里一路顶上来,火辣辣停在喉咙深处。
雨水不断从后颈往衣服里灌。
他低着头,喘了很久。
原来杀人是这样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只要事先确认过对方做过什么,至少真正动手时会少一点犹豫。
但......没有。
活人倒下去的时候,重量不会因为有罪而变轻。
做错过事的人一样会怕,会求饶,会后悔,也会在很长的年月里做过一两件自己认为是在弥补的事。
然后依旧倒下。
夏油杰闭上眼。
胸口那股恶心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楚。
原来“有人替你承担”,承担的是这种东西。
他以前以为自己知道。
其实不知道。
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菜菜子和美美子的父母不会回来。
两个孩子身上的伤,也不会因为几个施害者死去就消失。
他今晚杀掉的是人。
不是问题。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身体里,没有立刻带来多大的痛,却一直留在那里。
夏油杰用手背擦去唇边的雨水和酸涩,慢慢直起身。
纸上还剩最后一个名字。
就是白天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夏油杰找到他的时候,对方正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抽烟。
雨水沿着瓦片边缘不停坠落,在屋檐外织成一片密集水幕。老人手里的烟燃得很慢,一缕白烟刚升起来,就被湿冷的山风吹散。
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
几只飞蛾围着灯泡反复打转。
屋里没有亮灯。
夏油杰踩着积水走过去。
老人没有转头,夹着烟的手也没有明显发抖。
像是从夏油杰重新进村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迟早会来。
“你查到了。”
“嗯。”
“是我提议的。”
“嗯。”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烟。
“那一家人当年来找过我。”
夏油杰望着他。
“你怎么说的?”
老人嘴角牵动了一下。
“我说,从村里滚出去。”
夏油杰站在雨里。
距离屋檐只有一步。
只要再往前一点,雨就落不到他身上。
他没有动。
老人也没有请他进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不断坠落的水帘,不宽,却谁也没有要跨过去。
半支烟燃下去以后,老人忽然问:
“你觉得我们是怪物?”
夏油杰想了想。
“不。”
老人终于侧过脸,像是没有料到这个回答。
夏油杰看着他。
“怪物没这么复杂。”
老人夹着烟的手微微僵住。
雨声填满了屋檐之外的黑暗。
夏油杰望向更远处。
“你们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可能错了。”
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一些。
“只是谁都不想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后面的事情就不能再怪山神,也不能怪枷场家的女人,更不能怪那两个孩子。”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老人身上。
“只能怪自己。”
老人嘴唇动了动。
“我当时……”
只说出三个字。
夏油杰已经不准备继续听。
这一晚上,他听过太多解释。
有人害怕。
有人随大流。
有人后悔。
有人直到现在都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还有人曾经偷偷送过食物,却依然没有勇气去打开那扇真正该开的门。
每个人都不一样。
也正因为不一样,人远比怪物复杂。
黑暗里,有东西从夏油杰身后缓缓立起。
老人看不见它。
肩膀却一点点绷紧。
他把烟送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被呛得弯下腰剧烈咳嗽。咳嗽声一阵阵混进雨里,直到呼吸终于重新顺过来,他才抬起头。
眼角已经被呛出了泪。
“你杀了几个了?”
“三个。”
老人闭了闭眼。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轮到我了。”
夏油杰没有回应。
夹在老人指间的烟掉下来,一点猩红落在潮湿的木地板上,很快暗了下去。
“那个女人……”
老人忽然开口。
“她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夏油杰看向他。
老人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盖住。
“她问我,如果孩子生下来,村里能不能别把以前的事情算到孩子头上。”
夏油杰的手指轻轻收紧。
“你怎么回答的?”
老人低着头。
隔了很久,才说:
“我没答应。”
夏油杰没有再问。
风从屋檐下穿过,那盏昏黄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围在灯边的飞蛾四散飞开。
老人脸上的光影也跟着摇晃。
明了一瞬。
又暗了一瞬。
最后彻底熄灭。
——不存在的小剧场——
旁白:幸司大人……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幸司:不是说了吗?什么都没想。坏人,死了,搞定。
旁白:悟大人呢?
五条悟:幸司怎么想,老子就怎么想。
旁白:您没有自己的判断吗?
五条悟:有啊。
旁白:是什么?
五条悟:幸司判断得对。
旁白:……
旁白:那甚尔大人呢?
甚尔:报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