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丈虽然对外说是病死的,但京中高官权贵人家,差不多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们未必知晓马国丈是死于宫中赐下的药膳,但也觉得他背负着污名而死,连招惹麻烦的小女儿也一并死了,家中只剩下一个老妻,未来马家注定要萧条下去。哪怕是马家二房,也不可能重现马国丈府曾经的风光。
哪怕是马皇后所出的皇长子继承大统,施恩外家,马家二房也可能因为曾经与长房有隙,在马国丈一家落魄时踩过一脚,遭到马皇后母子的怨怼。更何况马二老爷原也不是什么有大才的人物,不过中庸罢了,将来仕途有限。
所以,京中权贵在马国丈死后,虽然依照礼数上门吊唁了,但并不十分殷勤,也就是面上不叫人挑出错来,免得惹来皇后不满罢了。但私底下,他们没少议论马家父女的死因,对于小道消息说马国丈夫妇杀女之事,特别感兴趣。
不知是因为流言肆虐的关系,还是马国丈夫人心虚,马家的丧礼只在国丈府停灵七天后,就要出殡了。马家二房觉得这太过仓促,横竖如今天气还颇为寒冷,好歹也该停足七七四十九天的灵,才对得上国丈的身份呀!然而马国丈夫人固执己见,无论如何也要七天就安葬了丈夫幼女不可。
马二老爷生气地甩袖回家去了,马二太太私下也没少跟族人抱怨,但不管怎么说,马国丈夫人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国丈府下人都听从她的吩咐,宫里派来的人都没有异议,皇后也不见有下旨另行安排,马国丈终究还是要在死后七天出殡了。
马玉瑶这时候其实死亡还未满七日,但也跟着父亲一道出殡了。马二太太没打算单独给她办仪式,但马国丈的葬礼办得还算风光,顺带捎上马玉瑶,后者也算是得了一场风光大葬。哪怕是大名长公主与李驸马夫妇心中不悦,也看在马国丈的面上,没说什么,任由仇人风风光光地出殡下葬了。
马国丈府出殡那一日,高举人已经参加第三场会试去了。谢咏前一晚在家温习了功课,正常安睡,次日一大早起来,便换上一身素服,头扎孝带,骑马出门。
他远远看着马家送葬的队伍出城,中途歇脚,再次出发,终于抵达目的地。他也不靠近过去,就这么隔着大半里地远,看着马家人将马国丈与马玉瑶的棺椁送入事先挖好的墓穴中,哭声动天,纸钱飞舞。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场闹剧,直到马家人仪式结束,纷纷离去,方才纵马上前。
他来到马国丈的坟前,冷冷看了几眼,也没有上香祭拜的意思,只是在心中发问:若早知今日,你是否还会选择从小纵容小女儿,任由她胡作非为,害人性命呢?
马国丈的墓碑当然不会回答他,而他也没指望能听到什么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绕到马国丈坟墓的左后方,这里有一座新起的小坟,正是马玉瑶遗棺所在。
谢咏低下身,从新起的坟上抓了一把坟土,放进了随身带来的布袋中。
“你是……谢少爷么?”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女声,听着有几分耳熟。谢咏不慌不忙地完成了手中的动作,将布袋放好,方才回过身来,朝来人看去。
那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白衣麻袍,头梳丫髻,插着一朵素白绢花,看着眼熟。谢咏隐约记得,她是马玉瑶身边的大丫头,性情温和稳重,平日里倒是常劝马玉瑶好话。只不过马玉瑶不喜欢她,这辈子北上德州时,就把她留在了京城家中。谢咏在下毒的那个夜晚没在马玉瑶屋里看到她,想来是被冷落了吧?
丫环红着眼圈,向谢咏行了一礼,似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奴婢奉夫人之命,为二小姐守墓,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谢少爷。您……是来送我们二小姐一程的么?”
谢咏心想这丫头大概只记得马玉瑶曾经对他痴恋执着了,似乎没听说后面的传闻,大概是因为马国丈夫妇在家中禁止下人乱传话吧?
他便冷冷一笑:“是呀,我回京这么多天,总算听说了她的死讯,自然要赶来亲眼看着她被埋入土中,再也活不过来了。可惜这时候开棺戮尸,定会惹人非议,我也懒得费这个力气了,只从坟上抓一把土,回去供在先父墓前,也好让先父在天之灵知晓,害死他的仇人已然入了土,没得好下场!”
丫环面色巨变,忍不住咬着唇道:“谢少爷明知道我们二小姐的心意,怎的也相信外头那些无来由的传闻?!若是二小姐在天之灵知道您这般误会她……”
“我可没有误会她!”谢咏冷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胡说八道了。你家二小姐害死了几十条人命,人证物证俱在,她也曾亲口承认的!你没听见,不代表没发生过!连皇帝皇后和马国丈夫妇都承认了她的罪行,你还替她辩解什么?!
“别跟我说什么心意不心意的,我宁可从来不认识她。她对我有心,便要杀死我的亲生父亲,这般痴情,真叫人敬谢不敏!我倒是巴不得她活着知道我恨她入骨呢!上回见面时,她还欺骗我,非说对我有恩,如此厚颜无耻,真真骇人听闻!若有机会,我还巴不得亲手送她上路呢!”
他抽出了腰间的宝剑:“可惜了,我的剑比起世间任何一种毒药都要更快更锋利。她死在我手上,还能少受些苦楚呢!”说罢他把剑送回鞘中,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那丫头面色惨白,独自在原地发抖。
谢咏拿到了马玉瑶坟上的土,进京的目的便已达成了。他心情松快地骑马回城,到家的时候,心境比起早上出发时,不知轻松了多少倍。
次日一大早,他再次前往贡院,接高举人回家。
高举人已经考完了会试,自我感觉还不错,心情也颇为愉快。他在家狠狠睡了一天,便恢复了精神,开始与京中的同门、故交再次走动起来,有时候还会带上谢咏这个便宜门生,让他多结识些士林人脉,开阔眼界,顺道也能多向诸位饱学之士请教学问。
谢怀恩之子弃武从文,有意科举的消息,慢慢地在京城士宦圈子里流传开来。
宫中帝后对此不置可否,曾经与谢怀恩政见不合的朝中大臣们,对谢咏的做法倒是颇为宽和,还曾打发人给他送新书文集,鼓励他好生读书呢,也不知是真心祝福,还是觉得他不可能真的靠科举出头,便故意做出宽仁大度的姿态来,让世人称颂他是君子。
谢咏对此一概平静以对。他进京的最大目的已然达成,其他的不过是旁支末节,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就在这时候,肖君若又一次慌里慌张地上门了:“贤侄,我刚刚收到了调令,皇上要把我调回德州前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