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肖君若后,谢咏立马就往宫里递了信。
马国丈父女出殡之后,唐无锋等一众剑庐男弟子们就几乎都回皇城值守去了,只留下两名男弟子与数名女弟子继续留守马国丈府,名为保护马国丈夫人,实际上肩负着监视的职责。
唐无锋考虑到谢咏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离京,担心他中途有事需要帮忙,却联络不上自己,若是贸然去找在马国丈值守的同门们,又有可能引起马国丈夫人的注意,便特地给他留了个联系方式,以防万一。
那是皇城西安门一个禁军小队长的姓名。此人是唐无锋年幼在东宫生活时结识的,至今已有多年交情,虽然明面上与他来往并不密切,但实际上很乐意替他做点不危险的小差事,行事机灵有分寸,嘴还紧,只是传点消息什么的,再稳妥不过了。
唐无锋托对方帮忙,根本用不着惊动熟悉的东宫旧侍从,只需要让曾在剑庐学剑的另一位五城兵马司武官时不时给与对方家中一点帮助,就足够了,不会惊动任何人,也不会惹来任何怀疑。
谢咏看着那禁军小队长的名字,想起上辈子唐无锋能顺利从宫中带走徐真,背后除了林公公、孙公公他们,果然还有别的人脉。怪不得那时他一路护送唐无锋与徐真出皇城,途中居然十分顺利,仿佛每个守宫门的守将与士兵夜里都瞎了眼似的。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唐无锋谋划周密的缘故,如今总算知道了原因。
那时候他们逃出皇城,走的正是西安门。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西安门守将居然与唐无锋有多年交情!不过光是西安门还不够,唐无锋只是给了他一个名字,事实上西华门乃至皇宫大内,应该都有他的熟人故交,如此方能畅通无阻地任由他在皇城中来去。
谢咏不由得暗暗在心中扼腕。唐无锋在皇城中拥有如此深厚人脉,本人武艺高强,手下又有许多愿意追随他、听令于他的同门师兄弟姐妹们,日日在御前行走,只要有一丝野心,就能轻易将皇帝的身家性命捏在手中,结果上辈子却死心塌地地任由皇帝摆布,吃尽苦头,真真是个痴人!
他但凡早些醒觉,也不至于害得一众同门折损惨重,最后身边只剩下谢咏一个能帮他逃出皇城的师弟。
谢咏忍下了这口气,写了一封短信,通过西安门那位禁军小队长的门路,给唐无锋递了信。
虽然唐无锋糊涂又愚忠,但这辈子他自有安排,不会再让同门们遭人算计了。倘若唐无锋冥顽不灵,非要继续死守在皇帝身边,那他大可以自己去受这个罪,没必要拖上其他同门。
宫中的唐无锋并不知道谢咏在暗地里埋怨自己,他很快就收到了信,当天傍晚就找借口出了宫,来到谢咏家中见他。
唐无锋这几日一直在御前值守,自然也听说了肖君若被皇帝派回德州的消息。他原本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要紧的,看到谢咏信里说这有可能是高秀英师叔母女俩的大危机,甚至有可能祸及东海剑庐,就连忙赶来相问:“肖君若去德州,怎会连累剑庐?!”
谢咏便跟他分析了一番前线战场局势,得出了结论:“皇帝绝对不会容忍燕王抗命;燕王为了自保,也绝对不会放弃反抗。李景隆去岁接连战败,燕王对他轻视得很,见他仍旧执着朝廷大军兵权,早晚会攻入德州。如今朝中众臣对李景隆十分不满,因此他绝对不敢拖延太久,只怕很快就要重启战火。”
唐无锋若有所思:“我听说李景隆给燕王写信,想要停战,但燕王要求朝廷交出黄子澄与齐泰两位大人,说他们是奸臣,为了削藩挑唆得皇家叔侄相残。皇帝自然不肯交人,朝臣们都在议论,燕王可能会被激怒,再次兴兵南攻。”
谢咏道:“李景隆如今就驻守在德州,眼下河北已落入燕王控制,他若要兴兵南攻,肯定会直接发兵朝德州功来。肖君若如今被皇帝派遣,押送军粮前往德州,只怕刚好撞上这一战。唐师兄也知道高师叔的夫婿是什么货色,难道你指望他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立下军功么?他能安然无恙地逃走,就已是烧香高了!”
唐无锋立刻就明白了:“谢师弟是担心他连安全逃走都办不到,会无能到被燕军俘虏?!”
谢咏叹道:“他若只是被俘虏监禁,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怕他会向燕王投降,伏首称臣。而他再无用也是兴云伯之子,乃是开国功臣之后。燕王很有可能会将此事宣扬开来。”
唐无锋顿时想到了高秀英母女:“皇上绝对不会容忍臣子背叛,到时候肯定会降罪肖家家眷。他家老夫人和庶妾子女都逃不过去,远在崇明岛的高师叔和玉桃师妹,自然也不能例外。可我们剑庐又怎会眼睁睁看着高师叔无辜受害?以掌门师叔的脾气,他定会安排门下弟子,悄悄将高师叔母女送走……”
东海剑庐除了总坛在崇明岛以外,在沿海数地都有分坛,还在几处海外岛屿开垦荒地,建立码头房屋,方便剑庐的船只航行途中靠岸补给。这些产业地处偏僻,朝廷律令难以到达,周围的百姓生计又多依靠剑庐,哪怕知道高师叔母女被朝廷通缉,也不会多嘴泄密,怎么也能让她们躲上几年。
可这么一来,东海剑庐就等于违抗了圣命,皇帝若要降罪,剑庐上下是否能承受得起君王的怒火?
唐无锋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这事儿确实不可不防!可惜了,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皇上不过是心中恼怒,想要寻个人撒气罢了,不是肖君若,也可以是别人。我当时只想着他吃点苦头也好,倒是忘了他还是高师叔的夫婿,玉桃师妹的亲生父亲,他们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没法撕撸开!”
谢咏有些好奇地问:“皇帝到底在恼怒什么?是因为燕王,还是马玉瑶死得太早?”
“应该是因为马玉瑶死得太早了。”唐无锋没有察觉到谢咏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满心里想的都是肖君若的生死麻烦,回答得漫不经心,“自打大理寺卿上报丁忧,皇帝就特地命鲁玉祥去打听具体内情,得知是大理寺卿母亲意外身死,便大发雷霆,差点儿要往马国丈府赐毒酒了,还是皇后赶来苦苦哀求,才收回成命。”
谢咏暗忖:看来皇帝也认定了是马国丈夫人遵从夫命,暗地里对小女儿下了毒手。如今皇帝确认了大理寺卿母亲之死的消息,推断马玉瑶所言是真,心里自然更加恼怒,认为是马国丈夫人擅自杀女,害得他无法得知未来四年会发生的事,才会龙颜大怒。
马玉瑶虽然对着鲁玉祥胡说八道了许多话,但为了取信于皇帝,也让自己显得更重要,特地在话中设下了许多钩子,吸引皇帝亲自来问她。如今皇帝很想知道答案,却再也无法知道答案了,自然会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