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观。
贾敬就猜测蓉哥儿要来请他回去了。
他也想回去。
想家,想女儿,想家里的日子。
只是……
贾敬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不敢回家了。
以前家里烂泥一样,他回就回了,可是如今,蓉哥儿跟着林妹夫认识了许多读书人,他自己也有意科考……
贾敬很怕!
夜里常常辗转反侧,他怕孙子再走他的老路。
或者说,皇家因为孙子科考再想起他。
太上皇是年纪大了,可是离糊涂还早。
听到庄王等人被降爵,贾敬原是抱了许多希望的,但等来等去,只有甄家被拿,他的心就完全凉了。
太上皇是不会承认在太子的事上做错了。
随着年纪越大,他考虑更多的应该是皇朝的平稳以及……儿子们的安全。
降爵,就是他想出的最好方法。
如此一来,庄王等人威胁不了皇朝的安全,二来,被降了爵,但凡他们老实一点,皇帝也不可能冒着杀兄杀弟的恶名,再去动他们了。
嗬~
贾敬很为死去的人不值,也为自己不值。
但怎么办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只能‘寄情’于丹药。
只能努力熬着,熬到皇帝真正的执掌大权,再也不会怀疑贾家还能威胁他的时候。
贾敬很清楚,贾家想要破局,最好的方法……是他死。
他死了,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对京营就都放心了。
只是他死了,真的就能保全贾家吗?
贾敬看着真武大帝那好像看透一切,悲悯一切的目光,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他不敢去赌皇家的那点良心。
尤其那几位当年死命拉扯太子,想要上位的王爷们……
他在,他们还会有所顾忌。
他不在……
不说蠢蠢的政二弟,就是宅家哪都不去的赦弟,都得被人下套。
那些人会以贾家为破局,让军中动荡。
贾敬不敢死,可也不敢好好活。
“贾居士,您家里有人来了。”
小道童看到熟悉的马车上山,忙过来通报一声。
“……”
贾敬看了他一眼,很是高冷的点了点头。
自从搬过来,贾家几乎就包揽了道观的一切,这小道童能被道观收下,主要也是因为道观不缺吃喝了。
但想要彼此安全,还是有点距离的好。
“厨房那边的热水只怕不够,我去帮着多烧一些。”
小道童却没在意贾敬的态度。
这老头看着不好相处,但他能在道观得一口安稳饭,是多亏了人家。
而且,他现在能读书识字,也是因为人家。
小道童蹦蹦跳跳的走了,贾敬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果然,没多大一会,他就听到了孙子蓉哥儿的脚步声,不过……还另有一个比较沉的。
“大哥~”
“孙儿拜见祖父。”
贾敬在贾赦喊大哥的时候,就微微抬了抬眼皮。
这个弟弟啊……
看到他略有些红肿的眼睛,贾敬既心疼又是无奈。
如今他这个当哥哥的无权无势,再也不能帮着做主了。
“坐!”
贾敬指着地上的蒲团,示意他们坐下,“今年~,我也不打算回去了。”
什么?
才坐下的蓉哥儿面上一呆,才要改坐为跪,那边贾赦已经嚷嚷起来,“大哥,其他的就算了,但今年,你肯定要跟我们回去。”
“……”
贾敬看着弟弟并没有说话。
“琏儿沾了侄媳妇尤氏的光,又立功了,和承恩公府搭上了一点关系,听他那意思,没意外的话,今天就会升官。”
噢?
贾敬的眼中一亮,不过很快就被他掩了下来,蹙着眉头道:“还没确定的事,你们父子就这样嚷嚷的恨不能满世界都知道?”
“……”贾赦突然之间就哑了口。
“承恩公府一向低调,你要是再这样……,那就是逼着人家离你们远点。”
贾敬是真的没法子。
贾家到他这一辈虽然转了文,可是因他自小会读书,碾压一众世家子弟,西府的叔爷为防皇家猜忌,对赦弟便只放养了。
待到叔爷去世,叔父管家,婶娘偏疼小儿子,他和父亲就算想照顾,也照顾不到内宅上。
好在叔父虽然不喜赦弟,却也没生废长立幼的心。
但问题出在太子倒了,他废了不说,太上皇连父亲和叔父都疑了,两位老人家心急心忧之下,在同一年去世。
这些年,贾敬无奈的看着这个最疼爱的弟弟被婶娘和二堂弟一逼再逼,如今……
“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些事,该明白了。”
贾敬叹了一口气,“不能成为孩子们的助力,你至少不能成为他们的拖累。”
“是,弟弟错了。”
贾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他一心一意想让哥哥放心家里,倒是忘了哥哥早如惊弓之鸟。
“但琏儿这事,弟弟只在哥哥跟前说。”
他想让他回家。
道观再好,能有家好吗?
家里什么吃的都有,道观有什么?
家里有高床软枕,道观有吗?
家里有小侄女,有蓉哥儿和侄媳妇,道观有吗?
贾赦知道哥哥一直都比他难,“大哥,要过年了,我们一起回家吧!我也要当祖父了。”
二弟比他小,可是,他的孙子兰哥儿都开蒙了。
贾赦的眼睛又有些红了,“您回去,我们一家子团圆。”
“……”
说不感动是假的。
便正因为家里更好了,他——才不能回去。
“不了。”贾敬摇了摇头,“这几日炼丹,还有些许想不明白的地方。”他好像还在苦恼这事,“家里……就算了,待我有闲了再说吧!”
蓉哥儿看祖父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他是不会回家了。
“或者待你有了小孙儿,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就能回去了呢。”
贾敬好像生怕弟弟再闹,还给了一个希望。
“……真不能回家?”
贾赦委屈的很,“我还想着,我们兄弟一起喝杯酒呢。”
“你脸色没有上次来时好了。”
贾敬不留情面,“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儿子的死,有一半的原因在酒呢,“别一天到晚想着它。”
“我就是年节……”
“年节也给我少喝点。”
“……是!”
“祖父,小姑姑和母亲也都盼着您回去呢。”
确定叔祖在祖父面前,只有听话的份,蓉哥儿到底还想争取一下,“过了年,您再回……”
“行了,不必再劝。”
贾敬摆手打断他的话,“你母亲是个好的,在家要听话,你孝顺了她,就是孝顺了你祖母,你去世的亲娘和父亲。”
这孩子是个可怜的。
不过,又是个幸运的。
至少尤氏是真心对他。
“他们都盼着你好~”
“孙儿知道!”
蓉哥儿已经改坐为跪,在那里恭敬听训了。
对父亲那里的孝顺,他可能会打折扣,但是对去世的祖母和亲娘……
低下头的蓉哥儿眼睛略有些发红。
每逢佳节倍思亲!
要过年了,他是真的希望祖父能回家,他们一家子能聚一聚。
而且,小姑姑还小,也一心盼着祖父归家呢,他怕回去面对小姑姑失望的眼神。
“你小姑姑还小,你父亲不在了,我又不在家,你就是一家之主,该教导的要教导,该照顾的要照顾。”
“是!”
蓉哥儿吸了吸鼻子,应下了。
“凡是不好决定的事,多听听你母亲意见。”
说到此时,贾敬也有些伤感,但为了全家好,他还是不回的好,“还有你~”他又看向贾赦,“婶娘年纪大了,你做儿子的,孝顺是没错,但也不能一味从着,《孝经·谏诤章第十五》讲:‘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你可明白?”
“……明白了。”
贾赦忙低头。
但贾敬觉得他还不明白,便道:“孝道不可乱纲常。蓉哥儿,如今你是贾家族长,有些事,该担的就当担起来。”
“是!”
蓉哥儿忙点头。
不过,对老太太那里,他现在是一点也不担心。
继母在呢。
老太太那里但凡有一点过份,还没传到他耳朵,继母就能过去帮着扳正了。
“行了,我这边无事了,天也不早了,你们都早点下山吧!”
再说下去,就要有人来听墙角了。
贾敬死死的把着一个度,“起风了,可能又要下雪,回去的太迟,老太太他们只怕都要担心了。”
“大哥~”
贾赦犹豫着还想劝劝,还想再说说二弟有多蠢,去家庙找王氏麻烦,却被王氏打得头破血流,可话到口边,看到大哥望向门口时,那一闪的凝重,只能道:“那……您保重!待我孙儿出世,您可一定要回去看看。”
“……去吧!”
贾敬没有正面应下,摆手时,眼睛已经闭上。
如今只盼着,贾家真的能借着承恩公府,被皇上纳入自己人的行列。
太上皇不会再给庄王他们机会了。
皇上继位以来兢兢业业,有孝有顺,朝廷稳当,百姓乐业,并不曾做过任何错事。
太上皇年纪大了,也折腾不起了。
以后就算还会有什么大动作,也定是有助于皇上的。
虽然尤氏几番动作,都是让贾家往皇帝那里靠,但皇帝……为了皇朝永固,大概也不会如何重用勋贵世家的子弟了。
只是勋贵世家还需安抚……
此时的贾敬还不知道,太上皇和皇帝把贾琏提到武选司郎中的位子上,确实有用勋贵的矛攻勋贵盾的意思在。
上一任武库司郎中早已年老,几次上折子乞求回乡,太上皇都以种种理由安抚着。
朝堂上如他那样的还有不少。
主要是太上皇不放心,生怕新提上来的对他不忠,投了哪个儿子。
但半个月前,武库司老郎中离家上朝的时候,踩空了台阶,一跤摔没了。
皇帝和庄王等人,对这个位子都蠢蠢欲动,但碍于太上皇,谁都没敢吭声。
直到昨天,听到承恩公府的事,太上皇授意提贾琏。
贾家在军中根基深厚,虽然老一辈早就过去,文字辈全不中用,但贾家在军中的影响还是有一些的。
提拔贾琏,既是对勋贵世家的一种安抚,又让勋贵世家看到皇帝一视同仁的心。
太上皇深知这里面的厉害。
南安王府至今把着军权,南边时不时的打着小仗,其实说白了,就是在养寇。
北静王府水溶虽也有皇家血脉,年纪也小,可是……,太上皇也不是不知道,他四处招揽门客。
真要无欲无求,招的什么门客?
像荣国府贾赦似的,关起门来过日子就是。
太上皇这几天急着这个武库司郎中的人选,可以说,把朝中上下全都想了一遍。
结果发现,能让他和皇帝都放心的,还得是贾家人。
因此,当天就给了暗示,转天就提了武库司郎中一职。
老头子就是要满朝文武和儿子们知道,他和皇帝父子同心。
“太上皇~”
御花园里,戴权朝打拳的太上皇小声禀告,“贾赦和贾蓉今儿一早去了玄真观,大概是要接贾敬回家过年了。”
“……”
太上皇好像没有听到似的,接着打他的拳。
贾敬是个懂事的。
想回家就回家呗!
他现在只操心他炼的丹。
都说长生不老不可求,但古来帝王有几个没求过?
既然都在求,那一定也是有原因的。
毕竟当皇帝长寿的少,但百姓中……还是有些长寿的。
“贾家有说要开宴吗?”
好半天,收拳的时候,他才问出这话。
“……还没听说。”
戴权道:“听说去年荣国府的当家奶奶,就因为忙着合族的宴席而小产了,这一次,大概……是不会了。”
“会不会的,派个人去查查。”
太上皇不想听这些不确定的话,“对了,宁国府对秦家那边,可还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这一次,戴权肯定的点头,“不仅给秦大人送了礼,秦姑娘和秦家的公子,都有礼物。”
可以说秦家过年的东西,人家全包了不说,连人家过年的走礼,都想到,并在年礼上给备好了。
“贾蓉出门的时候,给家里的小姑姑们买什么,也都会往秦家那边给秦姑娘送一份。”
太上皇对秦家突然关注起来后,戴权也隐约的明白是为了什么。
“宁国府大奶奶也差不多每半个月就请秦姑娘过府玩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