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大学医学院解剖实验室在地下二层,常年恒温十八度,空气里有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远志推开实验室的门,把白大褂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新的乳胶手套,他今天不是来上课的。
三个月前,急诊科给他排了教学任务,让他给临床医学专业的大三学生带一节局部解剖实践课。
他原本想推掉,急诊科的值班表已经排满了,能抽出来的时间不多。
周明远听完他的排班情况,说了一句:“你去。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教了三年解剖课。教课比看病人更能想清楚问题。”
林远志站在3号解剖台前面。
台上那具遗体已经用过两轮,体表皮肤被翻开了大半,露出下面的肌肉和筋膜。
学生们围在台子周围,手里拿着镊子和剪刀,按照实验指导上的步骤操作。
他绕着台子走了一圈,低头看他们的手法。
大部分动作都很生涩,有的学生把镊子当筷子用,有的把剪刀尖怼在筋膜上乱剪。
他停下来,伸手把其中一个学生的剪刀拨正。
“刀刃朝外。你刚才那一刀如果再深两毫米,就切到腹外斜肌了。后面的层次全乱。”
学生点了点头,重新调整了手势。
林远志继续往前走,在台子另一侧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暴露出来的胸腔。
肋骨已经被剪开了一部分,胸骨断端用骨钳夹着。
他伸手把翻开的肋骨往外移了半寸,露出胸膜和肺叶的边缘。
然后他看到了那块骨片。
肋骨下缘的骨面上有一小片区域颜色比周围浅,形状不规则,边缘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之后重新长出来的。
他拿出放大镜凑近看了一眼,那片区域的骨小梁排列方向和周围不一样,像是一块被嵌入的骨片。
他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骨片没有移动,和下面的骨质结合得很紧。
“老师,怎么了?”刚才那个学生凑过来看了一眼。
“骨岛。发育异常的一种表现,不算罕见。”林远志把放大镜收回来,直起身。“继续。下一步把肋间肌沿着肋骨上缘切断,暴露胸膜腔。”
学生们继续操作。
林远志走到实验台旁边的记录桌前,拿起笔,在实验记录本上画了一个简图,标注了骨岛的位置和大小。
他画完简图之后没有停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肋骨下缘骨岛。待复查。”
解剖课结束的时候,学生们陆续把器械归位、把标本复位、把实验记录本交上来。
林远志站在门口,一本一本地翻看。
大部分人的记录只是流水账,把步骤抄了一遍,配图潦草。
有一个学生的记录写得比较细,把每一层肌肉的起止点都标注了,还画了肋间肌的层次关系。
林远志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学生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3号台标本的肋骨下缘有一小块异常骨岛,形态与周围骨质不同,建议保留样本。”
他合上记录本,把那个学生留了下来。
学生叫沈若溪,是个女生,个子不高,头发扎得很紧,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她站在台子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镊子。
“你以前学过解剖?”林远志问。
“没有。但我祖父是医生。他教过我一些。”
“你祖父在哪个医院?”
“他退休了。以前在省人民医院,搞病理的。”
林远志点了点头。“你今天写的那条备注很对。那块骨岛确实不寻常。我拍了一张照片,准备送到病理科做进一步分析。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跟病理科的赵老师联系,看后续结果。”
沈若溪点了下头,把镊子放回托盘里,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老师,那块骨岛的位置有点怪。它的骨小梁排列方向和应力线不匹配。如果只是发育异常,不会出现那种走向。”
林远志看着她。“你注意到骨小梁走向了?”
“嗯。我拍了照,比对过正常骨小梁的排列规律。”
林远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明天下午两点,病理科实验室。你来找我。”
第二天下午,林远志带着那块骨岛样本去了病理科。
病理科的赵老师是他大学同学,做骨组织病理做了十几年,经验丰富。赵老师把样本切片、染色、封片,然后放在显微镜下看了大约十分钟,直起身来。
“骨小梁排列确实异常。方向不对。而且骨细胞密度比周围低,成骨细胞活性标记不明显。”赵老师把显微镜调了一个角度,继续看,“还有一个事。这个骨片和周围骨质的交界处有一层很薄的物质,不是骨基质,也不是软骨。它的折光率和周围的骨组织不一样。”
“是什么?”
“不知道。不像人体内源性物质。你要不送去材料分析中心做个成分鉴定?”
林远志把样本收好,谢过赵老师,走出病理科。
走廊里,沈若溪站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赵老师怎么说?”
“骨小梁排列异常,交界处有不明物质。”林远志把样本盒揣进口袋,“我准备送去材料分析中心。”
沈若溪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老师,我祖父的遗物里,有一份旧的工作笔记。他以前在省人民医院病理科的时候,处理过一份类似的样本。我把笔记带来了。”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远志。
林远志接过去,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页折过的纸,边缘磨损严重,纸面泛黄,上面的字迹是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浅灰色。
他展开那张纸,上面画的是一幅骨组织切片简图,旁边标注了一行字:“样本编号1993-0417。肋骨下缘骨岛。非人类骨基质。来源不明。建议进一步分析。沈建国。”
落款日期是1993年4月17日。
林远志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问:
“你祖父有没有提到过样本的来源?”
“没有。他只写了一句‘来源不明’,然后就没有再写了。我翻了他所有的笔记,只有这一页。”
林远志点了点头。
他把信封还给沈若溪,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材料分析中心。我们一起去。”
沈若溪把信封收好,点了点头。
林远志沿着楼梯往下走,他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你上传的序列段已经被记录。建议你继续查。但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回复:“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发送失败。对方已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