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李氏听着儿子黄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惶恐的叙述,目光落在儿子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的油布包和那封发黄的信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针线活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从哪里找到的?”她声音发颤,一把将黄菡拉近,紧张地望向屋外,仿佛怕隔墙有耳。
“在爹爹的书箱底下,有个活动的木板……”黄菡小声回答,将东西塞到母亲手里,“娘,这是什么?是不是能帮爹爹?”
黄李氏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她的识字不多,大多还是嫁与黄惜才后耳濡目染学得的。她费力地辨认着信上的字句,越看,脸色越是惊疑不定。当看到“有负兄长所托”、“唯此物……乃……门……信物”、“交还…… ”等字眼时,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土炕边沿。
“娘?您怎么了?”黄菡吓坏了,摇晃着母亲的手臂。
黄李氏猛地回过神,一把将信和油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着滚烫的炭火,又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深切的恐惧。
“菡儿,”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听着,这件事,对谁都不能说!记住,是任何人!邻居、衙役,哪怕是……哪怕是看起来像好人的陌生人,都不能说!这东西,关系到你爹的性命,甚至……关系到我们全家人的性命!”
黄菡从未见过母亲如此严肃甚至可以说是惊恐的模样,他用力地点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黄李氏看着手中的木牌,那繁复的花纹和中间那个她不认识的古字,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她嫁入黄家时,黄惜才已然落魄,从未对她提起过过往的渊源,只说是家道中落、科考不顺。她一直以为丈夫只是个运气不好的读书人,却从未想过,他竟藏着这样的秘密!
“玄机门……”她喃喃念着信中提到的那模糊的“门”字,结合上下文,她猜测极可能是这三个字。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还有那个“Z.m.”,又是谁?丈夫要交还信物给这个人?
她不知道这木牌和信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绝非寻常之物。丈夫如此隐秘地收藏,甚至可能在十几年前遭遇了什么变故,才使得他隐姓埋名,沦落市井。而如今,这秘密因为这场无妄之灾,意外地被儿子翻了出来。
是福是祸?
她不敢深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东西绝不能落在那些陷害丈夫的人手里!同时,这东西……或许真如儿子所说,能成为救丈夫的关键?但该交给谁?谁能信任?
李致贤李大人?他远在京城,而且自身似乎也陷入了麻烦。那个神秘的“Z.m.”又在哪里?
一时间,黄李氏心乱如麻。她将木牌和信重新用油布包好,这次她没有放回书箱,而是找了一块更结实的布,层层包裹后,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物夹层里,用针线粗略地缝了几针固定。
她必须保护好这个秘密,直到弄清楚它的意义,找到值得托付的人,或者……直到丈夫平安归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责任感,压在了这个原本只知操持家务、性情有些泼辣却也单纯的妇人肩上。
静水县,王员外府邸外围
夜色浓重,月黑风高。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伏在王员外家高耸的院墙之外阴影里。正是赵茂与其得力手下小七。
根据连日来的监视和多方打探,他们基本确定,那封足以致命的伪造书信,就被王员外藏在书房内的一处隐秘机关里。张世荣行事谨慎,在复核官员到达、局面看似对李致贤有利之前,不会轻易抛出这封信。这就给了赵茂动手的机会。
“爷,探查清楚了。”小七低声回报,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书房位于内院东侧,门外有两名护院,看似寻常,但气息沉稳,是练家子。院内还有两队巡夜家丁,每半个时辰交错巡逻一次。书房内……有机关消息的气息,很轻微,但逃不过我的鼻子。”
赵茂点了点头,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他今日一身紧身夜行衣,脸上罩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茂儿爷,今夜要再显身手了。
“按计划行事。”赵茂低声道,“你负责制造混乱,引开大部分护卫的注意力。我进去取信。”
“是。爷小心,机关诡诈。”小七提醒道。
赵茂不再多言,身形一展,如同毫无重量的幽灵,贴着墙根阴影疾行,选了一处树木掩映的墙角,足尖在墙面几点,人已如大鸟般翻过高墙,落入院内,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小七则悄然绕向王府的另一侧,那里靠近厨房和马厩。
片刻之后,王府西侧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器物倒塌的声响!
“走水了!快!西边马厩草料堆走水了!”有人高声呼喊。
顿时,王府内一片骚动。原本守在书房外的两名护院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你去看看情况,我守在这里。”
一人匆匆离去。留下的那名护院显然也听到了远处的嘈杂,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望向西侧火光隐约亮起的方向。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壁虎般贴着廊柱滑上了书房的屋顶,动作轻盈迅捷,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正是赵茂。
他伏在屋顶,凝神倾听片刻,确认书房内无人。随即,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几片瓦,露出一个可供身体通过的缝隙,如同游鱼般滑入了书房内部。
书房内一片漆黑,但对于久经黑暗的赵茂来说,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已能大致看清布局。他屏住呼吸,感官提升到极致,果然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寻常木石的味道,那是机关消息常用的触发药物和金属机括特有的冰冷气息。
他没有贸然走动,目光如炬,仔细扫视着书房内的陈设。书架、博古架、书案、太师椅……每一处都可能暗藏玄机。根据小七之前探听来的模糊信息和张世荣多疑的性格,他判断机关最可能设在书案附近。
他缓缓靠近书案,没有触碰任何东西,而是俯下身,仔细观察书案本身以及其下的地面。果然,在书案一侧不起眼的雕花缝隙中,他察觉到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绷紧的丝线。而在书案下方的一块地砖边缘,也有着极其细微的、与其他地砖不同的磨损痕迹。
“连环套……”赵茂心中冷笑。若是不明就里之人,贸然移动书案或者试图撬开那块地砖,必然会触发警报,甚至可能启动致命的暗器。
但他赵茂,不仅武功高强,更得老土匪真传,对这些江湖下九流的机关伎俩,亦是行家里手。他屏息凝神,从怀中掏出一套特制的轻薄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那根丝线从机关卡扣中解除,动作轻柔而精准,如同绣花。
解除丝线后,他并未放松,指尖在那块可疑的地砖边缘轻轻敲击、按压,感受着内部的回响。片刻,他找到了一处微小的凸起,用巧劲一按。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地砖悄然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不大,里面果然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还盖着特殊的火漆印。
赵茂迅速将信取出,就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快速浏览。信的内容果然如密报所言,模仿“茂儿爷”的口吻,感谢李致贤通风报信,并提及那几锭“赃银”作为酬劳的一部分。笔迹模仿得确实有七八分相似,若非深知内情,几乎难以分辨真伪。
他眼中寒光一闪,将信收入怀中。随即,他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信封,放入了暗格之中。这封信的内容,是他精心炮制的“惊喜”。
将地砖恢复原状,重新设置好那根触发丝线,赵茂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顺着原路退出书房,盖上瓦片,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西侧马厩的“火情”也被迅速扑灭——那不过是小七用烟饼和少量易燃物制造的混乱。王府的护卫们虚惊一场,骂骂咧咧地逐渐散去,浑然不知书房内已然天翻地覆。
京城,张府密室
几乎在赵茂得手的同时,张府那间只有极少数心腹才能进入的密室内,张世荣正在接待那位乘坐小轿秘密前来的访客。
访客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坐在张世荣对面,沉默如同磐石,周身散发着一种阴寒的气息。
“先生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张世荣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对此人,他不敢像对待寻常下属那般拿捏。
“静水县的棋子,动早了。”斗篷下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分辨不出年龄,也听不出男女,仿佛金属摩擦,“打草惊蛇,徒增变数。”
张世荣眉头微皱,解释道:“李致贤与那赵茂接触频繁,若不加以钳制,恐生大患。黄惜才不过是个引子,意在试探,亦是警告。”
“引子?”斗篷客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只怕这引子,会烧到你自己的手。李致贤非是易与之辈,其背后,未必无人。”
张世荣心中一动:“先生是指……?”
“皇宫大内,水深着呢。”斗篷客语焉不详,却点了一句,“你可知,陛下近日常召见那位隐居多年的老太傅?”
张世荣脸色微变。那位老太傅是帝师,虽已不理朝政,但威望极高,且对太子一向抱有同情。皇帝此时频繁召见他,意味着什么?
“先生的意思是……陛下他……?”
“圣心难测。”斗篷客打断他,“但风向,似乎有些微变化。你此时若将事情闹得太大,牵扯过广,未必是好事。”
张世荣陷入了沉思。他原本计划利用黄惜才案和伪造书信,一举将李致贤钉死,进而打击可能存在的皇孙赵茂。但此刻听这神秘人一说,他不得不考虑更多的变数。皇帝的态度,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
“那依先生之见……?”
“稳住。”斗篷客言简意赅,“复核照常进行,那封信……暂缓抛出。看看风向再说。李致贤要动,但不能是因‘勾结盗匪’这种可能牵扯出更大风波的理由。要找,就找更‘干净’的罪名。”
张世荣目光闪烁,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是要他暂时隐忍,寻找更稳妥的机会。虽然有些不甘,但他深知此人所言往往切中要害。
“那……茂山那边?”张世荣又问。
“继续查。”斗篷客语气不变,“找到那孩子的根底,比扳倒一个李致贤更重要。那是釜底抽薪。”
“我明白了。”张世荣点了点头。
斗篷客不再多言,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密室。
张世荣独自坐在密室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秘人的警告,让他心生警惕。看来,计划需要再次调整了。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准备用来给予李致贤致命一击的“利器”,此刻已经悄然易主。他布下的局,已然出现了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裂痕。
而远在静水县,一个孩童无意中发现的陈旧秘密,也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即将激起一圈圈影响深远的涟漪。所有的线索与人物,都在命运的丝线下,朝着一个更加未知和汹涌的方向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