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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特林离开后的第三天,莫斯科河南岸,沃罗滕斯基府邸。

这座宅邸占地颇广,院墙用整根的原木垒成,墙头上覆着厚厚的木板屋顶,既能防雨雪,也能让守卫在墙上来回巡逻。大门两侧各挂着一盏铁皮油灯,灯芯在寒风中跳动着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了门前那条结了冰的泥土路。

宅邸的正厅里,壁炉烧得很旺。几根粗大的桦木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墙上挂着的圣像和绣帷上,让整个房间看起来比实际温暖不少。

但坐在桌边的几个人,脸上都没有暖意。

伊万·米哈伊洛维奇·沃罗滕斯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蜂蜜酒。他今年四十七岁,留里克王公的血脉让他的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方正,年轻时想必也是一表人才。但此刻,烛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加深了眼角的皱纹和眉宇间的疲惫。他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封信上,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特鲁别茨科伊。这位曾经指挥第一民军解放莫斯科的军事领袖,如今已经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那是1611年攻打波兰人占领的克里姆林宫时留下的。他的身体还算硬朗,但眼神里那股曾经让士兵们热血沸腾的火气,已经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是一种疲倦的沉稳。

另一个是安德烈·瓦西里耶维奇·谢尔巴托夫公爵。他比在座的两位都年轻些,大约四十岁,留着修剪整齐的黑色胡须,穿着一件裁剪合身的深蓝色呢袍,袖口处露出精致的银线刺绣。谢尔巴托夫家族不属于七波雅尔的核心圈子,但在莫斯科的波雅尔杜马中也算得上号人物。他之所以今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的妹妹嫁给了沃罗滕斯基的一个侄子——两家是姻亲。

三个人面前的桌子上,除了那封信,还摆着几碟腌蘑菇、咸鱼和黑面包,但几乎没人动过。

“所以,”谢尔巴托夫打破了沉默,“佩特林那个人,又被牧首召见了。”

沃罗滕斯基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我的人在伊万诺夫广场看到了他。”谢尔巴托夫继续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仿佛隔墙有耳,“他从牧首办公署出来后,直接去了城门方向,身上穿着远行的厚袍子。当天晚上就出城了,连家里都没回。”

“你的人在盯牧首办公署的梢?”特鲁别茨科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安德烈·瓦西里耶维奇,你是不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了?”

“我没有盯梢。”谢尔巴托夫辩解道,“我的人只是在广场上办事,碰巧看见的。”

“碰巧。”特鲁别茨科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撇了撇,没有继续追究。

沃罗滕斯基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佩特林七年前去过明国。这次牧首叫他去,多半还是为了东方的事。”

“东方的事。”谢尔巴托夫苦笑了一声,“现在我们连西边的事都快顾不过来了,牧首大人倒是有心思惦记东方。”

“正因为西边顾不过来,才要惦记东方。”沃罗滕斯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蜜酒,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放下了杯子,“切尔内绍夫那份报告,你们都看过了?”

特鲁别茨科伊点了点头:“看过了。那个自称乌苏嘎鲁图汗的日本人,手里有好东西。”

“好东西。”沃罗滕斯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转轮燧发枪,野战炮,六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十年前我们去北京的时候,明国还是一头快死的老熊。现在换了个主人,这头熊不但活过来了,还长出了一嘴铁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而我们呢?我们还在用弓箭打仗。”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几点火星溅到石板上,很快熄灭了。

特鲁别茨科伊忽然开口:“我听说,布达诺夫前天也进城了。”

沃罗滕斯基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看向特鲁别茨科伊:“你听谁说的?”

“城门官是我以前的部下。”特鲁别茨科伊淡淡地说,“他告诉我,布达诺夫带着十几个哥萨克,马鞍上挂着猎物,大摇大摆地从弗拉基米尔门进来的。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克里姆林宫,见了牧首。”

“布达诺夫见牧首……”谢尔巴托夫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是为了扎波罗热人的事?”

“多半是。”特鲁别茨科伊说,“顿河那边今年的局势不太平。扎波罗热人在造海鸥船,看样子夏天要动手。布达诺夫的人手不够,来找牧首要援兵。”

“牧首给了他多少?”沃罗滕斯基问。

“五百火枪手,两门铜炮。”特鲁别茨科伊说,“这是我的人从军械署那边打听到的。火枪是转轮燧发枪,炮是从瑞典人手里缴获的。”

沃罗滕斯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没有笑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五百条枪,两门炮。”他摇了摇头,“牧首大人真是大方。”

特鲁别茨科伊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但没有接茬。他知道沃罗滕斯基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当年第一民军攻打克里姆林宫的时候,他们手里最好的火器就是从波兰人那里缴获的几把老式火绳枪,打一发要装大半天的火药,下雨天还点不着。如果那时候他们有五百支转轮燧发枪,根本不需要等到第二民军赶来汇合,光凭特鲁别茨科伊的人就能把波兰人轰出莫斯科。

可现在,这些宝贵的火器被拨给了顿河哥萨克——一群连东正教都不怎么好好信的草原莽汉——只因为他们守着南方的盐场和渔场。

谢尔巴托夫看了看沃罗滕斯基,又看了看特鲁别茨科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伊万·米哈伊洛维奇,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人都坐在这里了,还有什么该不该的。”特鲁别茨科伊说。

谢尔巴托夫深吸了一口气:“牧首大人这么做——绕过杜马,绕过军械署,直接调动火器和人员——这合乎规矩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两三秒钟。

然后沃罗滕斯基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安德烈·瓦西里耶维奇,你告诉我,什么是规矩?”

谢尔巴托夫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规矩是沙皇陛下和波雅尔杜马共同议定的法令。”沃罗滕斯基替他说了出来,“但现在的法令,是以沙皇和牧首两个人的名义颁布的。牧首大人是沙皇的生父,是教会最高领袖,是全体东正教徒的精神牧者。他要调动几百条火枪,谁敢说他不合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更何况,那些火枪本来就是从瑞典人手里缴获的。瑞典人是牧首大人想办法从诺夫哥罗德那边弄来的情报才打赢的。从法理上说,那些战利品归谁处置,还真不好说。”

谢尔巴托夫沉默了。他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不甘心——不甘心看到权力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从波雅尔杜马的手中滑落,流入那个身穿黑袍的老人手里。

特鲁别茨科伊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酒液顺着杯沿淌下来,在橡木桌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还记得1613年的事吗?”

沃罗滕斯基的目光微微一凝。

“记得。”他说。

“那时候我们坐在缙绅会议上,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特鲁别茨科伊用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谁来当这个沙皇?选你,选姆斯季斯拉夫斯基,选我,选伊万·尼基季奇——不管选谁,其他人都不服气。最后我们挑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心想这孩子好摆弄,等我们各自把根基扎稳了再说。”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凄凉。

“结果呢?孩子的爹回来了。”

沃罗滕斯基没有接话。他当然记得1613年的那些日子——漫长的争论,深夜的秘密磋商,各方势力之间的利益交换和威胁恫吓。他是当时最有竞争力的候选人之一,留里克王公的血统让他在保守派贵族中拥有广泛的支持。但他最终选择了退出,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他预见到了一场内战——如果他坚持参选,特鲁别茨科伊的民军和沃罗滕斯基家族的家兵很可能会在莫斯科街头兵戎相见。

他放弃了沙皇的位子,换来了一时的和平。

然后菲拉列特回来了。

“我有时候在想,”沃罗滕斯基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如果我们当初选了别人——随便谁都好——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特鲁别茨科伊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他爹还活着,选谁都是一样的。”

谢尔巴托夫听着两人的对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不是七波雅尔时代的人,没有亲身经历过1610年到1613年那段混乱的岁月。但他从长辈的口中听过足够多的故事——波兰人占领克里姆林宫,伪德米特里的闹剧,七波雅尔政府的软弱无能,以及最终民军浴血奋战夺回莫斯科的悲壮。

而现在,那些曾经拯救了俄罗斯的人,正在这间屋子里讨论如何自保。

“伊万·米哈伊洛维奇,”谢尔巴托夫压低声音,“你弟弟在北京,这件事牧首大人知道吗?”

沃罗滕斯基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突然露出了刀刃。他看着谢尔巴托夫,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已经足以让谢尔巴托夫感到后悔。

“我当然知道牧首大人知道。”沃罗滕斯基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伊万·伊万诺维奇是奉沙皇陛下的旨意,随沃罗滕斯基公爵使团前往明国的。这件事在杜马有过备案,牧首大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你想说什么,安德烈·瓦西里耶维奇?”

谢尔巴托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一条危险的线上,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咬了咬牙,索性把话说完:“我只是在想——佩特林这个时候去东方,会不会……跟你弟弟有关?”

壁炉里的火焰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沃罗滕斯基盯着谢尔巴托夫看了很长时间,久到谢尔巴托夫几乎要移开目光。然后沃罗滕斯基放下酒杯,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莫斯科河的方向传来冰块碎裂的声响——春天的气息虽然还很遥远,但河面上的冰已经开始松动,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呻吟。

“佩特林去东方,是为了火器。”沃罗滕斯基背对着两人说道,“牧首大人需要用顿河马去换那个日本人的转轮燧发枪和野战炮。这件事跟我弟弟没有关系。”

他转过身来,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佩特林在北京遇到了我弟弟,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北京很大,但外国人聚居的区域就那么几个地方。他们迟早会碰面的。”

特鲁别茨科伊皱起了眉头:“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一件事。”沃罗滕斯基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俯视着两人,“牧首大人派佩特林去东方,为什么不让我弟弟来做这件事?伊万·伊万诺维奇是使团的正使,他就在北京,他比佩特林更熟悉那里的情况,也更清楚该怎么跟那个日本人打交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

“牧首大人绕过他,另外派人去谈这笔交易——这是在告诉我,沃罗滕斯基家族的名字,在他的棋盘上已经不重要了。”

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壁炉里的火焰渐渐变小,木柴烧尽后留下的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在墙壁上投射出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叹息。

特鲁别茨科伊率先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起身时发出一声脆响,他用手撑着桌沿站稳,然后拿起帽子戴在头上。

“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他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丧气话的。”

沃罗滕斯基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特鲁别茨科伊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伤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我手里还有一批老人。不是很多,大概三四百个,都是当年跟着我打过克里姆林宫的老兵。他们现在散落在莫斯科周边的村子里种地、打铁、养马,但只要我一句话,他们能在一个月之内重新拿起火枪。”

沃罗滕斯基的眼神变了。

“你要干什么?”他问。

“不干什么。”特鲁别茨科伊戴上手套,朝门口走去,“我只是觉得,在这个世道里,手里有点自己能做主的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来说了最后一句话:

“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你弟弟在北京。那是离那个日本人最近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一条通往东方的路——你弟弟就是那条路。”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寒冷的夜色中。

门在身后关上,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壁炉里的炭火闪了几下。

谢尔巴托夫也站了起来,朝沃罗滕斯基鞠了一躬,匆匆跟了出去。

沃罗滕斯基一个人站在房间里,面对着桌上那封一直没有打开的信。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那封信,凑到烛火上。

信纸的边缘接触到火焰,迅速卷曲、变黑,然后燃烧起来。橙黄色的火舌舔舐着纸张,将上面的字迹一一吞噬。沃罗滕斯基拿着信的一角,看着它在自己手中化为灰烬,然后松开手指,让最后一片焦黑的纸屑飘落到地板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解冻的气息和远处森林里松脂的味道。克里姆林宫的尖塔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塔顶的双头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沃罗滕斯基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深沉。

那个方向有克里姆林宫,有牧首办公署,有一个穿着黑袍的老人正在灯下批阅文件,运筹帷幄,将一盘看似死局的棋一步步走活。

而他,留里克王公的后裔,七波雅尔时代的幸存者,此刻只能站在自己的宅邸里,看着手中的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他关上了窗户。

窗外的风声顿时减弱了许多,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壁炉里的炭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余热,只剩下一堆苍白的灰烬,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