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鼓声从蹴鞠场东侧悠悠飘来,焉支与乾谷的百姓三三两两走入场中,随意交错地站在一起,男子踩着鼓点落脚,女子腰间的银饰随转身轻轻碰撞,细碎的声响混在鼓声里。
老者捏着风干牧草守在舞圈外围缓缓晃动,一群孩童不受舞步束缚,在人群缝隙里来回穿梭跑跳,追着调子嬉笑打闹。
为了这场送别他们连续几日凑在一起磨合动作,从前碰面时的拘谨隔阂早已消散无踪。
这时蹴鞠场西侧有丝竹乐跟着缓缓响起。
桐丘的百姓缓步登场,没有着统一的服饰,穿的却都是自己最体面的衣裳。
男子捧着饱满的谷穗分立两侧,女子挥动着彩绸旋身起舞,年长的老者持着祈福幡旗走在队伍前方,孩童手里举着花灯被大人牵着。
两种乐声在偌大的蹴鞠场上交织相融,强劲鼓音为底,柔缓丝竹环绕其上,两支队伍慢慢靠拢合并成一圈,将卫迎山一行围在中间。
有人踏地铿锵,有人挥袖轻盈,男女老少步伐同处在一支舞曲中,动作算不上整齐,可每一次抬手转身都是他们自己最真诚的心意。
忽然之间密集的鼓点陡然压低,只剩下细细的丝竹声在场中飘荡。
手握牧草的老者停下摇晃动作,嬉闹的孩童被长辈按住肩头乖乖站定。
挥舞彩绸的妇人顺势收住手臂,整片舞圈瞬间静了下来,这短短数息的停顿是整场饯行舞特意留出的留白,像是众人将心底想说的道别话都悄悄藏进了这片刻沉默里。
寂静没有停留太久,沉稳的鼓点再次敲响,音量更加厚重,外围所有百姓同步朝着圆心聚拢原本松散的圆圈越收越紧。
焉支与乾谷的汉子们一齐重重踩下脚步,桐丘的女子握着彩绸向上奋力一展,缤纷布带一同凌空绽开,这是整支舞唯一一处全员统一的动作,也是所有人共同献上的祝愿。
场上的周灿等人看到这一幕无法言说自己心里的震撼,下意识接住往下落的彩绸。
场上之前还剑拔弩张的乾谷队员则跟着节拍跳了起来,面上的阴霾消失殆尽。
完成这一轮集结动作后,鼓点慢慢减弱,旋律再度趋于柔和,聚拢的人群一点点向外散开恢复成自在环绕的舞步。
腰间银饰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和随风飘动的绸带相映,这支耗费多日磨合出来的舞蹈便是他们自发准备的送别之礼,直白又纯粹。
看台上的祁盛、常文济等人和场边观赛的百姓全都安静看着这一场独属于百姓的饯行,没有人出声打扰。
很快鼓声和丝竹声渐歇,大家都不约而同停下步伐,虔诚地看向立于他们中间的少年。
立在人群中的卫迎山眉眼清亮,面对一张张虔诚的面孔,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扬声朝众人道:“岂能白白辜负诸位以歌舞饯行的心意,我便也借着这个机会擂鼓一曲,以鼓声回赠诸位。”
声音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
话音落下,喻沧率领铁骑抬来一面硕大牛皮战鼓放置在蹴鞠场中心。
卫迎山走到鼓旁拿起一旁的两支鼓槌,在众人热切期盼的目光中抬手落槌。
咚——
第一记重鼓声轰然荡开,地面跟着震颤起来,通透辽阔的声响穿过蹴鞠场的层层人影,漫向远处的原野山川。
这一刻的鼓声不为出征誓师,不为沙场破敌也不为其他,只为回应眼前百姓真挚的送别,她没有停顿,挥动手臂,两记重鼓声接连响起。
咚——
咚——
两记重鼓间隔分明,铿锵有力,像是踏向远方征程的脚步,紧接着手腕骤然加快速度,密集的鼓点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日光倾泻而下,光线穿过流动的风在她翻飞的衣袖边缘划出亮边,每一次动作,光影都会随之明暗更迭勾勒出她清峻挺拔的身形。
衣摆随着她挥槌动作漾动,偌大场地没有任何杂音,唯有澎湃的鼓声在空气里回荡。
周灿擦了擦自己有些泛红的眼角:“你们说小山兄能看得上我吗?要是看得上,我回去就和祖父商量商量,让他和陛下求个恩典。”
“倒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就是单纯的觉得她简直太有魅力了,想……”
“想洗手做羹净身给她当内侍?”
见他居然没反驳,许季宣不可置信地道:“还真想当内侍?这会儿就不怕有辱家风了?”
刚说完,场上的鼓声陡然一变,卫迎山手上的动作渐渐放缓,热烈紧凑的连击褪去,余下的每一声鼓声沉稳肃穆。
厚重的鼓音覆盖住整座蹴鞠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场中擂鼓的身影上。
鼓声向外蔓延,穿过静止的人群飘向广袤平坦的原野,可以看到原野之上新修的道路向四面延伸,尚未完工的墙体矗立在天光下。
起伏的鼓音散落四方,与脚下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相融,无声印证着此间所有改变。
战鼓前卫迎山落槌的动作流畅利落,鼓声从激昂密集转为沉厚悠长,最后慢慢褪去力道,旷野之中的声响渐渐趋于平静。
当最后一缕鼓韵随风散尽,这场以歌舞开篇以战鼓作答的送别仪式圆满落定。
整片蹴鞠场落针可闻,四周的百姓无声跪伏在地,以自己最质朴的礼数致谢。
百姓以歌舞寄情倾尽真诚相送,她以战鼓为礼坦然回应所有人的赤诚。
旧景于此封存,前路漫漫无垠,前路山海新开,鲲鹏击浪从兹始。
“想给昭荣当内侍,确实在情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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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姐,你除了会打鼓还会什么乐器啊?”
“打击乐。”
“何谓打击乐?”
啪!
啪!
卫迎山打完笑眯眯地收回手:“这便是打击乐,打完巴掌打屁股,要是没看得仔细,我便再给玄弟演奏一番。”
猝不及防挨了两下的卫玄,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捂着屁股。
一脸气愤地控诉:“可恶的小山!要是本皇子有四只手可以捂,你是不是还打算把本皇子的另一边脸和屁股也雨露均沾一下?”
“别说,你还真提醒我了。”
“小雪儿,我现在就给三皇子另一边雨露均沾一下,打完你帮他捂捂。”
官道上旌旗蔽日,绵延数里的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京城的方向行进。
凭着劳苦功高成功坐上马车返程的殷年雪听到这话缓缓睁开眼:“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