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这么一遭之后,孙金娃也稍稍收敛了一些,老实道:“我们村逃荒走的早,可半路遇到了土匪,很多村民都被土匪杀了,我爷奶就是死在了土匪手里。
没过多久,我娘又病了,路上也没有药,没几天人就没了。
我爹下河摸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成了个瘸子。
后来,我们跟着灾民一块逃到了汤山府,恰逢六皇子府买人,我爹想着去皇子府起码能吃个饱饭,便将我和银娃卖去了皇子府。
其实,他也想自卖自身进去,可府中管事嫌他腿瘸了,干不得活,没让进。”
郑家人听罢,不由有些唏嘘,没想到孙家如今就剩下孙大志和金娃银娃三个了。
郑松想了想,“听说那六皇子是个体恤百姓的,还自掏腰包接济灾民,入城落户费全免。
能在六皇子府里干事,也还算是个好差事……”
“好个屁!”孙金娃啐了一口。
“咋跟你姑父说话的咧!”孙氏轻咳一声,“听说,六皇子今日也来咱们村,在村长家住下了。
你能跟在六皇子身边伺候,假以时日,指不定还能大小混个官当当,咋不好了?”
“那六皇子压根就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喜怒无常,动不动要人命!”孙金娃一提起六皇子,身子都有些哆嗦。
“我就是个车夫,还是个备用的,别说当官了,能保住条命就不错了!
银娃在府里当烧火丫头,也就是混口饭吃,过一日算一日。”
孙氏听得眉头皱起,“这皇子府竟这么不好待,那你现在啥打算?”
“大姑,你替我赎身成不?”孙金娃抹了把嘴巴,“六皇子府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吃吃不好,睡睡不好。
我今日第一回给六皇子赶车,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再不赎出去,只怕就没命了啊。”
爹娘都走了,孙大志瘸了腿,又死了婆娘,如今,孙家就剩下孙金娃一根独苗苗,这是她们孙家唯一的血脉。
孙氏一听他在六皇子府的过得这么艰难,当即拍着胸脯应了下来,“你放心,大姑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没命的,你且跟姑说说,这赎身要咋弄?”
“这个,我还没问过。”孙金娃摇了摇头。
“不过,当时我爹将我卖去六皇子府时,收了六两银子,应该还他六两就能赎身了。”
“六两?”孙氏听到这个数,脑子飞快转了转。
她身上还正好有这个数,不过,那都是她和槐序两个人累死累活才攒下来的,要留着给槐序娶媳妇用的。
所以,孙氏当即给郑松使了个眼色,“孩他爹……”
“你刚也看到了,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郑松抿唇。
郑氏嘴角一抽,低声同他咬耳朵,“我知道你身上没钱,咱们先跟爹娘借一点,将金娃赎回来再说呀。”
郑松一听要借钱,却是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全家人都在给家里赚钱,唯有他,一条腿到现在还没好全,每天吃他们的,用他们的,实在是张不开这张嘴再借钱。
孙氏见他半天没动作,心里气闷得不行,可她亲侄子也不能不救,只得勉强扯出一抹笑,看向郑老爷子和郑老太。
“爹,娘,我们孙家就剩下这一根独苗苗了,你们借儿媳一点银子,帮忙将金娃赎回来,成不?”
郑老太没说借,也没不借,而是问她:“等将人赎回来了,之后你咋打算?”
“之后……”孙氏一怔。
她爹娘都不在了,小弟又瘸了腿,除了她,他们在这世上再没个能依靠的,她自是想将人接到这儿一块过日子。
但这个事,现在说又不大好,所以,孙氏是想先随便扯个由头糊弄过去。
然而没料到,孙金娃已经大大咧咧开口了,“大姑,你将银娃也一块赎了吧,再将我爹也接过来。
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跟大姑、姑父一块过日子!”
他这话又快又急,孙氏根本来不及阻止。
一直竖起耳朵听的钱氏笑出了声,“哎唷!这是打算让我们郑家养你们孙家一家子呐,要不,咱们以后改姓孙算了?”
“二弟妹莫要胡咧咧!我啥时候说过这话了?”孙氏恼羞成怒。
“哦……”钱氏挑眉,冲孙金娃看了一眼。
“听见没?你大姑说了,不可能养你们的,甭白日做梦了!”
孙金娃闻声,顿时慌了,“姑!我们在这世上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呀。
要是你不还救我们,我们一家就当真活不下了啊……”
“你先别吵吵!”孙氏低斥,“我又没说不救。”
孙金娃本就是干打雷不下雨,闻言哭诉声猛地一停,还亲亲热热地伴着孙氏手臂晃了晃,“我就知道,大姑最好了,肯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孙氏听声,态度也软了下来,伸手揉揉他的发窝,“傻孩子,我们孙家就剩你们仨了,我咋能真不管你们?”
“真是不害臊!”钱氏撇嘴,“一个三十几,一个十八九,没一个有分寸的,这儿还这么多人看着呢……”
孙氏赶忙缩回手,一张脸也是很快羞红到了耳后根,“二弟妹说这些乌七八糟东西,也太过分了些,他不过还是个孩子……”
“孩子?是啊,真是好大一个孩子!”钱氏勾唇笑,“要不是穷得尿血,这十八的大孩子早该当爹了吧?”
“你!”孙氏一噎。
随即满脸委屈看向郑松,“你倒是说句话啊,就眼睁睁看着我这么被人欺负?”
郑绀香一众小辈看到这,一个个全低着头当起了鹌鹑。
郑松也是脸都黑了,“金娃本就不是个小孩子了,该注意的分寸不能少,二弟妹话又没错……”
“她没错?”孙氏早对二房,尤其是钱氏憋了一肚子火,此刻一看自己丈夫都站钱氏那边,那憋着的火腾地一下全烧了起来。
“她没错!那你的意思,是我的错了?
这钱香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么帮她说话……”
郑松眼皮狠狠一跳,“你胡咧咧啥呢?”
郑柏亦是唰地站起身,眼如利刃盯着孙氏,“吵归吵,大嫂要是这么给我媳妇泼脏水,我郑柏第一个不答应!”
孙氏被盯得脊背一凉,再看郑柏对钱氏的维护,同自己相公态度一比,她心头只觉心酸委屈极了,眼泪吧嗒往下淌。
若先前是装弱扮委屈,现在就是真的伤心了。
明明她处处比钱氏强,嫁的也是郑家大房,是老郑家长房长媳,可这日子,却连人家二房半点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