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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山撞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张宗兴正站在地图前。

他听见动静,没回头。“多少人?”林秀山喘着气。“听声音,比上次多。”

张宗兴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得见。马达声,很低,很密,贴着水面压过来。“铁锤。”赵铁锤从门口探进头。

“在。”张宗兴把刀别在腰后。“上阵地。这回不等他们上岸,半渡而击。”

赵铁锤愣了一下。“半渡而击?用什么打?咱们的炮打不到江心。”张宗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二十几颗手雷,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用这个。挑二十个会凫水的,游到江心,把手雷挂在他们船底。定时,五分钟。炸了就跑。”

赵铁锤看着那些手雷。“兴爷,这是玩命。”

张宗兴把箱子盖上。“打仗就是玩命。”

赵铁锤没有再问。他抱着箱子,转身出去了。林秀山站在门口,还没走。

“你去码头上,把人疏散到山里去。老人、孩子、妇女,先走。”

林秀山把竹竿攥紧了。“张先生,我能留下吗?”

张宗兴看着他。“你胳膊还没好。”

林秀山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臂。“不碍事。我能帮忙。”

张宗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留下。跟文强一起,在码头接应伤员。”

林秀山扛起竹竿,跑了。

溥昕在山里接到了钱子枫的电报。信号很弱,断断续续的,她凑在耳机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江北告急,鬼子夜渡。你部伺机袭扰,牵制敌军。”

她把纸条凑到火柴上烧了。纸灰落在手心里,她攥了一把,撒在风里。

李婉宁从石头上站起来。“回江北?”

溥昕摇了摇头。“不回。我们去打他的补给站。他往前线送人,我们烧他的粮。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李婉宁把剑抱紧了一些。“往哪儿打?”

溥昕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往北三十里,有个码头。鬼子的粮食从宜昌运过来,先在那儿卸货,再用汽车往前线送。烧了那个码头,前线的鬼子就得饿肚子。”李婉宁看着地上的圈。“守军多少?”溥昕站起来。“不知道。打了才知道。”

她带着她那队人往北走了。李婉宁跟在她后面,剑没出鞘。

江北的江面上,赵铁锤带着二十个凫水的兵,悄悄下了水。手雷绑在腰上,用油纸包着,外面套了一层猪尿泡,防水。江水凉,冻得人直哆嗦,可没人出声。

赵铁锤游在最前面,朝着那些黑影摸过去。登陆艇的马达声越来越响,船底的螺旋桨搅得水直翻。他潜下去,摸到船底,把手雷挂在龙骨上,拧开定时器。五分钟。他转身往回游。

后面的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把手雷挂上去。

游回岸边的时候,第一声爆炸响了。不是一声,是连着好几声,火光从江心窜起来,照亮了半边天。一艘登陆艇被炸开了底,船头往上翘,慢慢往下沉。船上的日军跳进水里,扑腾着往岸边游。

赵铁锤趴在沙滩上,大口喘气。旁边的兵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铁锤哥,炸了四艘。”

赵铁锤把刀抽出来。“够了。剩下的,让他们上来。”

剩下的登陆艇没有退,继续往岸边冲。滩头上的机枪响了,子弹打在船头门板上,叮叮当当的。门板砸下来,日军涌出来。赵铁锤带着人迎上去,刺刀对刺刀。

张宗兴在正面指挥。他看见日军已经上了沙滩,可数量比上次少。四艘登陆艇被炸沉了,至少损失了一半兵力。赵铁锤在左翼顶住了,溥昕不在,右翼吃紧。他把预备队拉上去,堵住了缺口。

战斗打了不到一个时辰。日军退了。不是撤,是被打退了。沙滩上留下几十具尸体,江面上还漂着碎木头和空油桶。赵铁锤蹲在战壕里,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江水还是血。张宗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伤了?”

赵铁锤摇了摇头。“没。就是冷。”

张宗兴把外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回去换干衣裳。这边我盯着。”

赵铁锤没动,看着江面。“兴爷,她们那边怎么样了?”

张宗兴看着对岸。“不知道。可她们不会闲着。”

溥昕确实没闲着。她带着人摸到了码头外面,趴在草丛里,看着那些灯火。码头上堆着山一样的麻袋,汽车进进出出,探照灯扫来扫去。李婉宁趴在她旁边,数了数。

“至少一个中队。硬打不行。”

溥昕把刀攥紧了。“不用硬打。放火就行。风从北边来,火往南边烧。烧了粮,他们就乱了。乱了,我们就撤。”

李婉宁看着她。“什么时候动手?”

溥昕看着怀表。“凌晨三点。人最困的时候。”

凌晨三点,码头上安静了。探照灯还在转,可速度慢了。哨兵靠在麻袋上打盹。溥昕带着人摸到粮堆旁边,把带来的煤油泼在麻袋上,划了根火柴。火苗窜起来,舔着麻袋,一发不可收拾。风从北边吹过来,火往南边烧,一排粮堆全着了。

哨兵喊起来,有人开枪,有人救火。溥昕带着人往外撤,跑进山沟里。身后,码头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李婉宁蹲在山沟里,看着那片火光。“烧了多少?”

溥昕喘着气。“够他吃一个月的。”

她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走。换个地方。他们明天会搜山。”

江北,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对岸。火光很远,可他能看见。赵铁锤换了干衣裳,蹲在他旁边。

“兴爷,是溥昕她们?”

张宗兴看着那片火光。“是。她们在给我们减轻压力。”

赵铁锤把烟点着了。“那我们也得给她们减轻压力。”

张宗兴转过身。“怎么减?”

赵铁锤站起来。“再派人过江。多派几队,到处放火。让鬼子顾头不顾腚。”

张宗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有人吗?”

赵铁锤把烟掐灭了。“有。新兵里挑。不怕死的,有的是。”

天亮的时候,张宗兴在操场上挑人。站了三百多个,他只要三十个。不是最能打的,是最不怕死的。赵铁锤一个一个看过去,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停下来,拍拍肩膀,站到一边。

挑完了,三十个人,站在队伍前面。

张宗兴看着他们。“你们要去的地方,是敌占区。去了,不一定能回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

张宗兴转过身。“赵铁锤,带他们去领装备。今晚过江。”

溥昕在山里接到了钱子枫的电报。信号比昨天清楚了。“第二批过江,三十人,今日夜间到达。你部接应。”

她把电报抄完,划了根火柴,烧了。李婉宁坐在她旁边,抱着剑。

“又来三十人?”

溥昕看着山下的方向。“来。来的人越多,鬼子越乱。”

李婉宁没有再问。

张宗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婉容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

“宗兴,今晚第二批过江?”

张宗兴端起茶,喝了一口。“过。三十个人,赵铁锤带队。”

婉容的手顿了一下。“他也要去?”

张宗兴把茶杯放下。“他要去。拦不住。”

婉容没有再问。她拿起桌上那件补好的衣裳,叠好,放在椅背上。

张宗兴看着窗外,月亮还没升起来。远处有江水声,闷闷的,像叹气。那盆白菊放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叶子。叶子很滑,很凉。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在巡逻。他看见赵铁锤带着三十个人,悄悄地上了船。船离岸了,没有声音。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缠着纱布的胳膊。他把竹竿攥紧了。

江面上,起了雾。对面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