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山撞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张宗兴正站在地图前。
他转过身。“什么信号?”林秀山喘着气。“灯光,一闪一闪的。闪了三次,停了,又闪了三次。”张宗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铁锤,叫钱子枫来。”
赵铁锤从门口探进头,转身跑了。钱子枫抱着电台跑进办公室,气喘吁吁。“张先生,我已经在对岸频率上呼叫了。没有回应。”张宗兴走回桌前,坐下来。“不是溥昕她们。她们的联络方式不是灯光。”
钱子枫看着他。“那是谁?”
张宗兴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林秀山,你回码头盯着。再有信号,记下时间、次数、间隔。”
林秀山扛着竹竿,跑了。
赵铁锤蹲在门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兴爷,会不会是鬼子在搞鬼?”
张宗兴把茶碗放下。“搞鬼?鬼子用不着搞鬼。他们想打,直接打就是了。”他顿了顿。“可能是别人。”
钱子枫抱着电台,等着。
“钱子枫,你今晚别睡了。守着电台。对岸有人发信号,肯定是想跟我们联系。不是溥昕,不是李婉宁,不是赵铁锤。是第三方。”
钱子枫点了点头,抱着电台出去了。
赵铁锤站起来。“兴爷,要不要派人过江去看看?”
张宗兴摇了摇头。“不能去。万一是陷阱,去多少人死多少人。”他走到窗前。“等。等对方再发信号。”
对岸的信号没有再发。林秀山在码头上蹲了一夜,眼睛盯着江面,盯到天快亮,再也没有看见灯光。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扛着竹竿,走回棚子。
林秀英正在棚子门口生火,看见他回来,站起来。“哥,你一夜没睡?”林秀山在石阶上坐下来,把竹竿靠在墙上。“没睡。对岸有信号,我得盯着。”
林秀英端了一碗粥过来,递给他。“喝了,去睡一会儿。”
林秀山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烫,他咽下去了。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扛起竹竿,又往码头走。林秀英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喊他。
天亮之后,张宗兴站在码头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亮得晃眼。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兴爷,鬼子今天会来吗?”
张宗兴看着对岸。“不会。他们补给线被断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他转过身。“可他们不会等太久。等他们缓过来,就是硬仗。”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咱们也得准备。”
张宗兴走回办公室。婉容正在里面整理床铺,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她看见他进来,直起身。“宗兴,对岸的信号查到了吗?”张宗兴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可对方还会发。”婉容给他倒了杯茶。
“你相信是友不是敌?”张宗兴端起茶杯,没喝。“不知道。可能友,可能敌。可不管是友是敌,他找我们,就有他的目的。他的目的出来了,我们就知道他是友是敌了。”婉容没有再问。
傍晚,钱子枫从电台前抬起头。耳机还戴在头上,手里的铅笔停住了。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撕下来,跑进办公室。
“张先生,对岸来电。不是溥教官,是一个代号‘江风’的人。他说,他是重庆方面的人,奉命潜伏在敌占区,已经半年了。昨晚的信号是他发的,想跟我们建立联系。”
张宗兴接过纸条,看了一遍。“问他的上级是谁,有什么凭证。”
钱子枫跑回电台前。
过了半个时辰,他又跑进来,手里拿着第二张纸条。“他说他的上级是重庆军令部第二厅,代号‘长江’。凭证是一组数字,他说您应该看得懂。”张宗兴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七位数,像是日期加编号。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铁锤,叫乔毅夫来。”
赵铁锤愣了一下。“乔毅夫?他在重庆。”
张宗兴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张纸条,折好,递给赵铁锤。“派人连夜送去。让乔毅夫查这个人的底细。查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联系。”
赵铁锤接过纸条,转身跑了。
溥昕在山里接到了钱子枫的电报。她蹲在石头后面,把纸条凑到火柴上烧了。李婉宁坐在她旁边,抱着剑。
“江北那边,在跟一个叫‘江风’的人联系。”溥昕把纸灰攥在手心里,撒在风里。
李婉宁看着她。“信得过吗?”
溥昕摇了摇头。“不知道。张先生会查。查清楚了,再决定。”她站起来。“我们的事,照做。”
夜里,张宗兴一个人走在码头上。月亮很亮,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他走到码头边上,停下来,看着对岸。婉容从棚子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宗兴,那个‘江风’,会不会是唐式遵的人?”
张宗兴看着江面。“不会。唐式遵的人在重庆,不在敌占区。”他顿了顿。“可能是重庆方面埋的暗线。也可能是日本人布的局。”
婉容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宗兴转过身。“等。等乔毅夫的消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婉容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两个人站在码头上,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远处有江水声,闷闷的,像叹气。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风吹过来,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
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岸又亮了。
灯光一闪一闪的,不是溥昕的联络方式,是另一套。
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灯光闪了五次,停了。过了一会儿,又闪了五次。
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营房跑。
“张先生!对岸又有信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