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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长秋宫,天边日头已高悬半空。

何方未回府换衣,径直催马直奔相国府。

何苗被杀绝非小事,纸终究包不住火,无论如何都得先找何进交底。

免得谣言愈传愈乱,反倒横生嫌隙。

此时的相国府,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昨夜宫中有变、何苗遇刺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

府中属官、幕僚三三两两聚在廊下窃窃私语,谣言越传越离谱:有说太后遇刺、宫中大乱的;

有说骠骑将军拥兵谋反、囚禁太后的;

还有说袁隗的前锋已经打过黄河的。

何进坐在正堂之上,手里攥着两三封没头没尾的急报,眉头拧成一团,满心惊疑不定。

他深知何方的性子,断不会行谋逆之事,可一夜之间闹出这么大的变故。

竟连半句准信都等不来,由不得他不心慌。

“报!骠骑将军到!”

门外亲卫高声通传,何进猛地站起身,连声催促:“快!快请他入内阁!”

内阁之中,只留了王谦、何颙、袁绍、郑达、张津几个核心心腹。

“阿翁,诸公。”

何方一身朝服迈步而入,拱手行礼,众人的目光瞬间尽数聚到他身上。

“方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宫里是不是生了变故?”

何进率先开口发问。

“何车骑昨夜在舞阳君府邸遇刺,当场身亡,首级被人割走。”

何方语气平稳,先抛出对外的统一口径,“我一早接到消息,已安排人手将舞阳君连同府中上下都接到骠骑将军府安置,免得再生意外。

听闻宫中也有刺客踪迹,我便先赶去了长秋宫。

眼下刺客身份尚未查明,但我已给太后更换了新的护卫,宫禁也加派了巡查。

天子那边有虎贲军驻守,安然无恙,阿翁放心。”

“什么?!”

何进大吃一惊,猛地坐回案后,“何苗遇刺?谁敢在雒阳城刺杀当朝国舅?!”

他脸上的震惊远多过悲痛。

毕竟二人只是异父异母的兄弟,这些年何苗更是明里暗里抢权、拆台、争宠的事没少做。

何进对他本就没多少手足情分,此刻更多的是惊怒。

雒阳城中竟敢有人对何家的人下手,哪怕何苗早已失势下台。

王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捻着胡须沉声道:“相国,此事非同小可。

原车骑将军遇刺,宫中又有刺客踪迹,摆明了是冲着何家来的。

往小了说是私怨仇杀,往大了说,便是有人要动摇相国的根基,动摇朝廷的根基!”

“不错。”

何颙也跟着颔首,“当务之急,是严查刺客、封锁城门,绝不能让凶手逃出雒阳。”

何进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袁绍:“本初,你现任司隶校尉,监察京畿、缉捕奸宄本就是你的分内之责。

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查办,务必尽快查清刺客身份,揪出幕后主使。”

袁绍当即起身拱手,朗声应道:“相国放心,臣即刻下令封锁雒阳十二城门,逐户排查,定将凶手绳之以法!”

“不可。”

何方忽然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袁绍眉头微蹙,看向何方:“骠骑将军有何见教?”

“袁太傅如今在河北举兵,公然与朝廷作对。”

何方抬眼看向何进,语气平静无波,“本初虽与太傅决裂,终究是袁氏嫡子,骨肉至亲。

如今出了这等大案,若由本初主理,难免有人说三道四,疑心袁氏借机生事。

依我之见,本初还是暂避嫌疑为好。”

“叮,袁绍对你的亲密度下降10......”

袁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强压着怒意道:“我早已与叔父袁隗断绝关系,对相国的忠心,天地可鉴!

岂能因他谋逆,便连我查案的资格都褫夺了?”

“正因为你已与他决裂,才更该避嫌。”

何方语气分毫未变,“越是要撇清关系,越要做得滴水不漏,免得落人口实,反倒污了本初天下清流的声名。”

王谦与何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

这话听着像是刻意挑刺,实则道理站得很稳。

袁隗谋逆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袁绍身为袁氏子弟,执掌司隶校尉的实权本就惹人非议,如今出了刺杀国舅的大案,再让他主理,只怕朝堂上先要闹起来。

甚至从职责上来说,袁绍如今也有失察之责。

只是这话二人绝不会说出口,毕竟袁绍才刚刚上任。

“相国,骠骑将军所言,确有道理。”

王谦缓声开口打圆场,“不是不信本初的忠心,实在是当下局势特殊,以稳妥为上。

不如先让本初暂避几日,等案子有了眉目再回任也不迟。”

何颙也跟着颔首:“正是,相国。避嫌事小,失了人心事大。”

袁绍见连王谦、何颙都这般说,心中又气又憋屈,却也知道再争无益,当即躬身一揖,道:“既然诸位都认为臣该避嫌,臣请辞司隶校尉之职,听候相国发落。”

“哎,本初这是说的什么话。”

何进连忙起身离席,上前亲手扶起袁绍,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今日之事,是我委屈你了。

你暂且领太中大夫之职,帮着卢植一同主持先帝丧礼,这也是顶要紧的差事。

等日后太傅之乱平定,或是此案水落石出,我必给你补一个九卿之位,绝不负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袁绍也再多说无益,只得压下胸中火气,躬身谢道:“臣谢相国信任,定当尽心竭力,办好先帝丧仪。”

安抚好袁绍,何进又看向众人:“司隶校尉事关京畿安危,不可一日空缺。

诸公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众人七嘴八舌提了几个人选,何进都不太满意。

最后王谦拱手道:“相国,臣举荐王匡。

王君乃大将军府旧掾,是相国的嫡系旧部,能力、忠心都靠得住。

由他接任司隶校尉,既能稳住京畿局面,也不会有人妄生非议。”

何进思忖片刻,点头道:“王匡啊,他麾下刚招募了不少泰山射手,确实稳妥。

好,就依公议,拜王匡为司隶校尉,即刻到任,严查何苗遇刺一案。”

议定人事之后,王谦、何颙等人瞧着何进的神色,便知他还有话要讲,当即纷纷起身告辞。

内阁的门一合上,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何进与何方叔侄二人。

何进看向何方,沉声道:“好了,人都走了,说句实话。

宫里到底怎么回事?

何苗真的是遇刺?”

何方也不再绕弯子,抬眼看向何进:“阿翁,何苗是遇刺。

不过,刺客是我,是我杀的他。”

“你说什么?!”

何进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带得晃个不停,茶水洒了满桌。

他瞪着何方,满脸难以置信,连手指都抖了:“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他再怎么说也是你叔父,是太后的亲兄长!”

何进心里不是没有过猜忌,也怨过何苗屡屡争权,可从未动过杀他的念头,更没想过动手的人会是何方。

“阿翁先息怒,听我把话说完。”

何方语气依旧沉稳,“昨夜舞阳君府中设宴,太后、何苗、何玲都在,是一家子的家宴,唯独没请阿翁。”

闻言,何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太后、舞阳君、何苗、何玲,和他一样,都是何太后的娘家人。

大家关起门来办家宴,却连他这个当朝相国、太后的亲兄长都不通知,这是什么意思?

摆明了没把他当成一家人!

“先帝驾崩这桩大变故里,太后的心腹被清了不少。

这次整肃宫中护卫时,我在太后身边安排了几个心腹,本是为了护她周全,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何方继续道,“舞阳君与何苗一唱一和,诋毁阿翁独断专行、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便撺掇太后下旨,恢复何苗车骑将军之位,再加平尚书事,分阿翁的权。

等站稳了脚跟,下一步便是取而代之。”

“反了!简直是反了!”

何进猛地一拍案几,脸色铁青,“我辛辛苦苦撑起何家,他们倒好,反倒在背后捅刀子!

我侍奉舞阳君,照拂何苗,他们就这么回报我?”

他最恨的从来不是何苗争权而是 “不把他当一家人”。

何进出身寒微,最看重骨肉亲情,也最忌讳旁人把他当外人。

舞阳君这番话,恰恰戳中了他的痛处。

骂过之后,他稍稍冷静了些,喘了口气,看向何方:“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先与我商量?”

“我若先跟阿翁说了,阿翁能下定决心杀何苗吗?”

何方反问一句,语气平静,“而且,太后既然动了这个念头,那无论我们做什么,这事都会往前推。

只有杀了何苗,才能绝了太后的心思。

但杀何苗这种事,只要迟疑半分、走漏风声,便会横生变故。

再者,由我动手,阿翁始终是清白的。

真要出了什么事,也由我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阿翁。

总不能让阿翁担上杀弟的污名。”

何进闻言一滞,胸口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的从子何方,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是糊涂人,自然知道何方是替他担了恶名,替他除掉了心腹大患。

可手足相残的事,终究叫人心里硌得慌。

“他们也太敢了……”

何进颓然坐回案后,喃喃道,“你手里握着京畿兵权,他们就不怕?”

“他们打的算盘,是先让何苗分走兵权,再借太后的名义压制阿翁。”

何方顿了顿,抬眼看向何进,语气郑重,“而且他们觉得,真要是阿翁和太后起了争执,我未必会站在阿翁这边。”

“放屁!”

何进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是我何家的麒麟子。

你不站我这边,还能站他们那边?”

何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抬眼迎上何进的目光,沉声道:“阿翁,还有一件事,我今日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与太后,有私情。”

“……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