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残响如同逐渐平息的潮水,在破损的走廊与空旷的废墟间低徊。
深绿色的粘稠体液在地面汇成令人作呕的溪流,与动力甲冷却液以及尚未完全凝固的人类血液混合,散发出一种工业屠宰场般的刺鼻气味。
荧光绿怪物的残骸与之前那些枯叶甲壳怪物的碎片交织在一起,铺满了视野所及的地面,有些还在神经质地抽搐,发出细微的、仿佛昆虫断腿摩擦的嘶嘶声。
阿瑞斯的雇员们,那些身着深灰与漆黑动力甲的钢铁之躯,如同经历了一场风暴洗礼的礁石,依旧矗立着,但已然伤痕累累。
动力甲表面布满了爪痕、灼烧的焦黑、以及被酸性体液腐蚀出的坑洼。
面罩下,每一张脸都写满了疲惫与强行压下的痛楚。
纳米修复单元正在躯体内疯狂工作,试图弥合那些被刺穿、撕裂的人工器官与循环管路,镇痛剂的药效在褪去,真实的、从神经末梢传来的尖锐痛苦开始啃噬意识。
但没有人倒下,没有人呻吟。
他们只是沉默地调整着呼吸,更换着打空的弹匣,用尚且完好的手臂抬起枪口,警惕地扫视着这片被他们用钢铁与意志硬生生守下来的血腥阵地。
怪物涌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那如同泉眼般不断冒出深绿色怪物的废墟深处,此刻只剩下零星几只还在挣扎爬出,且一露头就被交叉火力迅速点杀。
更深处,不再有新的猩红目光亮起。
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喘息之机,异变突生。
“噗!”
“噗噗——!”
几声沉闷的、仿佛装满液体的皮囊被从内部扎破的爆裂声,毫无征兆地从战场边缘响起。
几名雇员猛地调转枪口,却只看到几只刚刚从废墟裂缝中钻出,正嘶吼着扑来的深绿色怪物,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无形的高速炮弹连续命中,整个躯干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深绿色的体液、破碎的甲壳、扭曲的内脏组织,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捏碎,呈放射状向四周迸溅。
没有枪声,也没有看到任何攻击轨迹。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那些散落在战场各处、正在与雇员缠斗或试图迂回包抄的怪物,无论深绿色还是已经蜕变的荧光绿形态,都开始以各种诡异的姿势突然暴毙。
有的头颅毫无征兆地消失,只留下颈部喷涌着粘液的断口;有的胸口凭空出现一个前后透亮的大洞,边缘光滑得如同被激光切割;更有甚者,整个身体从中间被整齐地一分为二,向两侧缓缓滑倒,断面处还能看到仍在微微蠕动的器官截面。
那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攻击方式。
没有弹道,没有能量残留,甚至没有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那些怪物就像是自己突然内部崩溃,或者被某个完全隐身、移动速度超越他们感知极限的存在,在一瞬间完成了精准的“收割”。
雇员们停止了射击,持枪的手微微垂下,面罩下的眼睛惊疑不定地扫视着战场。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动力甲系统运转的轻微嗡鸣。
他们训练有素,经历过各种诡异场面,但眼前这种“无形死神”般的存在,依然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短短十几秒。
原本还剩下二三十只、仍具威胁的怪物群,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污迹,迅速“消失”。
最终,整个血腥的战场上,只剩下最后三只刚刚完成蜕变、呈现出荧光绿与黑色装甲形态的怪物。
它们似乎也察觉到了那无形的致命威胁,背靠背聚在一起,那双散发着森冷光泽的黑色眼槽紧张地扫视着四周空无一物的空气,螯状右臂和利爪左臂微微抬起,做出防御姿态。
然后,它们“看”到了。
在它们正前方大约二十米处,那片因为爆炸和高温而扭曲模糊的空气,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个身影,从那种超越常理的“高速”中,缓缓显现。
如同从另一个时间流速的维度,一步踏回了现实。
他站在那里。
一身红与银交织的、充满生物甲壳质感与精密机械线条的铠甲。
向前锐利突出的红色独角如同王冠,也如同审判之矛。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一堆怪物的残骸与尚未冷却的金属熔渣之间,身后是燃烧的火焰与升腾的黑烟。
蓝色的复眼平静地扫过那三只仅存的荧光绿怪物,目光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更深的、仿佛冻结了一切的混沌,以及那核心指令执行完毕后残留的、机械般的空洞。
三只荧光绿怪物发出威胁性的嘶鸣,那种诡异的、近乎空间跳跃的速度能力似乎随时准备发动。
穿着红银铠甲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右手。
动作平稳,精确,没有丝毫多余。
他的手指,抚上了腰带中央,那红色独角仙昆虫仪的背部,那里有三个微微凸起的按钮。
“one.”
食指按下第一个按钮。腰带发出清脆的电子音效。
“two.”
中指按下第二个按钮。独角仙昆虫仪头部的红色独角微微亮起。
“three.”
拇指按下第三个按钮。
刹那间,强烈的能量从腰带迸发。
“Rider Kick.”
宣告从腰带中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
嗡——!!!
超光速粒子从腰带核心疯狂涌出,如同被无形的力场牵引,沿着铠甲表面的能量回路高速流窜,最终全部汇聚向他头部那根标志性的红色独角。
独角尖端迸发出刺目的、仿佛能扭曲空间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芒并未扩散,而是被独角精准地收束、聚焦,然后如同瀑布般沿着他的躯干向下奔流,最终全部灌注于他微微抬起的右脚。
与此同时,他周围的空间再次发生了那种诡异的“凝滞”。
“clock Up.”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再次被按下了暂停键。
尘埃凝固,火光静止,声音拉长成怪异的低频嗡鸣。那三只荧光绿怪物还保持着嘶鸣与防御的姿态,如同三尊栩栩如生却毫无生命的雕塑。
然后,他动了。
右脚在地面轻轻一蹬在凝滞的时空中,这个动作没有扬起丝毫灰尘。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红银色的虚影,以最简单、最笔直的轨迹,射向那三只凝固的怪物。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变向。
只有一记,灌注了全部收束能量的,骑士踢。
第一只怪物,螯状右臂刚刚抬起一半。
Kabuto的右脚精准地踢在它胸口上。
接触的瞬间,时间流速似乎恢复了正常
或者说,是那狂暴的能量释放强行撕裂了 clock Up 的领域。
“轰!!!”
刺眼的白光与金红色的能量乱流猛地炸开。
那只荧光绿怪物的能量核心如同被引爆的小型太阳,瞬间将它整个上半身汽化。
剩余的残骸被冲击波裹挟着向后激射,撞在第二只怪物身上。
第二只怪物被同伴的残骸撞得一个趔趄,黑色眼槽中的光芒似乎闪过一丝拟人化的惊骇。
但 Kabuto 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它侧方,那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右脚顺势横扫,划过一道完美的半弧,踢在它的腰部。
“嗤——轰!!!”
更加剧烈的爆炸。
第二只怪物被拦腰踢断,断裂处没有血液,只有疯狂泄露的能量乱流和熔化的装甲材料。
两截残躯向不同方向抛飞,尚未落地,内部不稳定的能量便引发了殉爆,化作两团膨胀的火球。
第三只,也是最后一只怪物,似乎终于从这电光石火间的恐怖屠杀中“反应”了过来。
它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身体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波动,试图发动那种短距离的空间跳跃能力逃走。
但 Kabuto 的蓝色复眼,早已锁定了它。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出现在怪物试图跳跃的“落点”前方,仿佛预判了它所有的行动。
抬起的右脚,如同等待已久的铡刀,迎着怪物“主动”送上的胸膛,笔直踹出。
最后一击。
“嘭!!!!!!!”
最为沉闷,也最为彻底的一声爆响。
怪物的胸腔被整个踹穿,一个巨大的、边缘光滑的窟窿出现在它荧绿色的胸甲上。
它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黑色眼槽中的光芒急速暗淡。
然后,从那个窟窿开始,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全身。
“咔……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连成一片。
下一秒,第三只荧光绿怪物炸裂成了无数细碎的、燃烧着绿色余烬的荧光碎片,纷纷扬扬,如同一场诡异而凄美的死亡之雪。
Kabuto 缓缓收回了右脚,周身的金红色能量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回腰带核心。
他解除了 clock Up。
世界的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尘埃继续飘落,火光重新跳跃,远处隐约的爆炸声和建筑结构呻吟声再次传入耳中。
只有那三团尚未完全消散的爆炸火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烈的焦糊与臭氧味,证明着刚才那不到一秒超越常规视觉捕捉极限的绝杀。
卡尔站在火海与残骸的中心。
身后是燃烧的废墟,面前是铺满怪物尸骸的走廊。
红银色的铠甲在跃动的火光照耀下,流转着冰冷而华丽的光泽。
蓝色的复眼低垂,似乎看着自己刚刚完成杀戮的脚,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一片死寂。
阿瑞斯的雇员们,即使身经百战,此刻也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他们面罩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又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和方式终结了所有敌人的红银色身影。
那是什么样的速度?
什么样的力量?
那金红色的能量攻击,明显不同于他们的技术。
他是什么?新的敌人?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直觉告诉他们,这个存在,比刚才所有的怪物加起来,都要危险。
就在这时,银白色的月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倾泻而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上方那因为连环爆炸和结构破坏而早已千疮百孔的天花板,在某次剧烈的冲击中,被彻底撕开了一个直径数米的、不规则的巨大豁口。
断裂的钢筋如同怪物的獠牙般狰狞地指向天空,混凝土碎块摇摇欲坠。
透过这个豁口,可以看到西安冬夜晴朗的、墨蓝色的天穹,以及一轮近乎圆满的、散发着清辉的明月。
月光毫无阻碍地穿过豁口,照亮了下方的血腥战场,照亮了废墟的尘埃,也照亮了那个站在火海中央的红银色身影。
而在那豁口的边缘,月光最先照亮的地方。
一个银灰色的的铠甲身影,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厚重的肩甲,冷硬的线条。
他如同一尊凭空降临的钢铁雕塑,沉默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右腿外侧的枪套打开,特鲁枪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枪身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瞳孔,精准地、无声地,锁定了下方火海中那个红银色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正凝固了。
火舌舔舐残骸的噼啪声,动力甲细微的运转声,远处隐约的警报声……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剩下月光,废墟,两个静静对峙的铠甲身影,以及那无形中已然紧绷到极致的、一触即发的肃杀气氛。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特鲁铠甲的面罩下,传出了一个声音。
平静,清晰,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决断力,透过铠甲的外部扬声器,回荡在这片被月光和火光共同照亮的废墟上空
“解除你身上的铠甲。”
楚子航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你已经被逮捕了。”
枪口,稳稳地指着卡尔的眉心。
与下方那深蓝色的复眼,隔着弥漫的硝烟与清冷的月光,无声地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