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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雾就起来了。

那雾不是寻常的晨雾,灰白里透着股铁锈似的暗红,沉甸甸地贴着地皮滚,把黑水坳裹得严严实实。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柳树,平日里枝条垂得低,这时节该抽新芽了,此刻却在浓雾里只剩下个黑黢黢的轮廓,像只蹲在村口打盹的巨兽。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早起拾粪的刘老栓。

老头子佝偻着腰,挎着粪筐,眯缝着眼往村口挪。雾气太厚,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他全凭着几十年走熟的道,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灶膛都潮得点不着”。走到离柳树还有七八丈远,他忽然停了脚。

雾里,柳树粗大的横枝上,好像多了个东西。

黑乎乎的一团,不像是鸟窝,也不像挂着的破烂。刘老栓揉了揉昏花的老眼,往前凑了几步。这一凑,手里的粪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半干的粪蛋子滚了一地。

“啊——!”

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鸦,撕破了浓雾里的死寂。

*

林宵是被外头杂沓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响的人声吵醒的。

他昨夜研读《玄煞秘典》中一篇关于“地脉隐煞”的记载,直到后半夜才睡下,此刻脑子还有些发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窗,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雾气立刻涌了进来。窗外,人影憧憧,都朝着村口方向跑,脚步声慌乱,夹杂着女人压低的惊叫和汉子粗重的喘息。

“出事了。”他心里一沉,睡意全无。

匆匆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抓起桌上用油布仔细包着的《玄煞秘典》塞进怀里,又摸了摸枕下那两枚冰凉的铜钱——触手生温,竟微微有些发烫。林宵眉头皱得更紧,反手关上门,也朝着人潮方向快步走去。

越靠近村口,人聚得越多。男女老少,几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把老柳树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却异常安静,只有压抑的抽气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所有人都仰着头,脸上是同样的惊骇与恐惧,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柳树枝杈间。

林宵个子不算矮,踮起脚,视线越过前面几个汉子的肩头。

只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了。

老柳树最粗的那根横枝,离地约莫一丈五六的高度,一个人影正挂在那里。

不是上吊。没有绳索套颈,没有踢倒的垫脚石。那人影就那么直挺挺地、僵硬地“挂”在横枝上,双脚脚尖离地足有三寸,悬在空中。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沾满泥浆的灰布袄子,一条裤腿空荡荡地随风轻轻晃荡——是赵瘸子。

村里的第二个守魂人,赵瘸子。

林宵的目光死死盯在赵瘸子的脖颈处。那里,有一圈细细的、深陷进皮肉里的勒痕。勒痕极细,比最细的麻绳还要细,在昏暗的天光和浓雾映衬下,泛着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像用墨线狠狠勒进去的。勒痕的边缘整齐得可怕,仿佛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深深嵌入皮肉,周围的皮肤因为淤血呈现出紫黑的颜色。

更诡异的是赵瘸子的脸。

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老脸上,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怪异的瞬间。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瞳孔散大,空洞地望着雾蒙蒙的天,里面盛满了无边的恐惧。嘴巴微张,似乎想喊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而他的嘴角,却奇异地向上牵扯着,形成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弧度。恐惧与一种茫然的、近乎诡异的“平静”,同时凝固在这张死人脸上,让人看一眼就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瘸…瘸子叔……”人群里,一个半大小子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又立刻被他娘死死捂住了嘴。

“造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头发花白的六阿婆颤巍巍地拄着拐棍,老泪纵横,“守魂的…守魂的又没了一个!吴老哥才走了多久,这…这瘸子也……”

这话像颗冷水泼进油锅,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又是守魂人!吴老汉死在井里,瘸子吊死在树上!下一个是谁?”

“这村子待不得了!邪性,太邪性了!”

“你们看那脖子!那是什么勒的?哪有这么细的绳子?”

“听说…听说前些日子,有人在坳子西头乱葬岗那边,看见瘸子捡了东西……”一个干瘦的汉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捡了啥?”立刻有人追问。

汉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一只鞋…一只女人穿的,红绣花鞋!破破烂烂的,可瘸子当时拿在手里,脸都白了,嘴里嘟嘟囔囔说什么‘这鞋邪性’、‘不该捡’……”

“红绣花鞋?!”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是…是‘鬼新娘’的鞋?”一个妇人尖声道,脸都吓白了。

“鬼新娘”三个字一出,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刚刚升起的嘈杂议论瞬间死寂下去,只剩下粗重不安的呼吸声。关于“鬼新娘”的恐怖传说,在黑水坳流传了几十年,是夜里用来吓唬小孩都不敢多提的禁忌。据说那是几十年前一个横死的新娘,怨气不散,常在荒坟野地游荡,专找阳气弱的、或是捡了她遗物的人索命。

林宵的心猛地一跳。鬼新娘?绣花鞋?他立刻想起前些日子,苏晚晴曾隐约提过,师父陈玄子似乎对后山乱葬岗一带的“陈旧怨气”有些在意,但当时并未深说。难道赵瘸子的死,真的和这传说中的邪祟有关?

“都让开!围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清冷的呵斥从人群外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苏晚晴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面容清冷如霜,快步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道观服饰的年轻弟子,抬着一副简易的担架。

苏晚晴的目光先是在林宵脸上短暂停留一瞬,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忧色,随即抬起,看向柳树上的尸体。只看了一眼,她秀美的眉头就紧紧蹙起,脸色也白了几分。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对身后弟子吩咐:“准备梯子,先把人放下来。小心些,莫要碰坏了…痕迹。”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骚动的人群稍稍平静了些。有腿脚快的汉子已经搬来了木梯。

林宵趁这工夫,往前挤了几步,更仔细地观察。浓雾似乎淡了些,天光渐亮,能看得更清楚。赵瘸子悬挂的姿势极其别扭,身体僵硬笔直,双臂自然下垂,指尖微微蜷曲,不像是自己吊上去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提着后领,硬“挂”上去的。那脖颈上的细痕,在渐亮的天光下,林宵隐约看到,勒痕边缘的皮肤,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焦灼般的卷曲,不像普通绳索摩擦所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铜钱,那微微的烫意依旧存在,仿佛在呼应着这里的什么。

苏晚晴指挥着弟子,小心翼翼地将赵瘸子的尸体从横枝上解下,平放在担架上。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虚触了一下那脖颈上的细痕,指尖仿佛感受到什么,微微一颤,立刻收了回来。她的脸色更白了,转头对林宵使了个极细微的眼色。

林宵会意,也凑近了些。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腐朽枝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扑面而来。他的目光掠过赵瘸子僵硬的手指,忽然定格在右手紧握的拳头上。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在拇指和食指的缝隙间,似乎露出一小截极其暗淡的、暗红色的线头。

“晚晴师姐,你看他的手。”林宵低声道。

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截线头。她示意弟子将赵瘸子的右手轻轻掰开。掌心摊开,里面赫然是一小片揉得皱巴巴的、暗红色的碎布,看质地,像是从什么绸缎料子上撕扯下来的,颜色陈旧,边缘参差不齐。而在碎布中间,缠着几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半透明的细丝,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摸上去异常坚韧冰凉。

苏晚晴用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将那碎布和细丝包起。她的指尖在接触到细丝的瞬间,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林宵看得分明,那几根细丝,颜色质地,竟与他怀中铜钱偶然发热时,脑海中闪过的一些破碎画面里,那些操控傀儡的“线”,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是绣花鞋上的料子?”旁边有眼尖的村民低呼。

“看颜色像!暗红的,老辈子新娘才穿这种红!”

“真是‘鬼新娘’索命来了!瘸子捡了不该捡的东西!”

恐惧再次蔓延开来,比浓雾更厚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守魂人接连横死,死状诡异,还牵扯上最恐怖的传说,这村子怕是真要遭大难了。

“都安静!”苏晚晴站起身,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尚未查明,休要胡言乱语,自乱阵脚。赵叔的遗体先抬回道观,请师父定夺。其余人等都散了吧,近日天黑莫要单独外出,尤其不要去荒僻之地。”

她说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宵,带着告诫,也带着一丝复杂的忧虑,随即转身,示意弟子抬起担架,朝着后山道观的方向走去。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着,也慢慢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惊魂未定,村口的老柳树下,很快又恢复了空旷,只有那根横枝在渐散的雾气中微微摇晃,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宵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站在老柳树下,仰头看着那根横枝。雾气稀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树干和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赵瘸子刚才悬挂位置的正下方,泥土被早起的露水和众人的脚印弄得泥泞,但他蹲下身,仔细搜寻。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多余的脚印,除了刘老栓掉落的粪筐和散乱的粪蛋,似乎什么都没有。赵瘸子就像凭空出现在那横枝上一样。

林宵的视线落在柳树粗糙的树皮上。忽然,他目光一凝。在横枝下方约一人高的树干上,有一小片树皮的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已经快干了。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抹了一下,指尖传来微微的粘腻感,凑到鼻尖一闻,一股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是血。虽然很少,但确实是血。

血渍的位置,正好在赵瘸子悬挂时,他那只空荡荡的裤腿可能蹭到的地方。是伤口崩裂?还是……

林宵直起身,环顾四周。村口通往村子的小路,通往田野的阡陌,还有一条被荒草半掩、通向村子西头后山和乱葬岗方向的小径。赵瘸子昨晚最后出现在哪里?他捡到绣花鞋的乱葬岗,又在何处?

传言像风一样,已经在村子里每个角落吹过。守魂人赵瘸子,因为捡了“鬼新娘”的红色绣花鞋,被厉鬼索命,以极其诡异的方式吊死在村口古柳上。恐惧如同这清晨散不尽的雾气,沉甸甸地笼罩了整个黑水坳。

林宵摸了摸怀中那两枚又渐渐恢复冰凉的铜钱,又想起苏晚晴包起碎布和细丝时微颤的指尖,以及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悸。事情,绝对没有“鬼新娘索命”那么简单。赵瘸子紧握的碎布和那诡异的细丝,树干上不起眼的血点,还有铜钱异常的微烫……这些碎片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惊人、更危险的真相。

浓雾终于散尽,阳光惨白地照在寂静的村口,照在那棵沉默的老柳树上。林宵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横枝,转身,朝着村子西头,那条通往乱葬岗的荒草丛生的小径,迈开了脚步。

风穿过柳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