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饭店奢华的宴会厅里,一曲《蓝色多瑙河》悠悠收了尾。
王昆松开鲜儿的腰,带着她不紧不慢地往舞池外头走。
大厅里出奇地安静。
那些原本端着高脚杯、等着看这“土老帽”出洋相的洋人们,一个个全成了哑巴。
摩根大班的名头虽然唬人,让他们不敢正面碰撞。但白佬们内心的歧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消解的。
如今他们的国力可是如日中天,舍我其谁!
伯明翰的底层工人都能骄傲的挺直了胸膛,更别说他们这些洋行的既得利益者了。
虽然内心不理解,暗骂老摩根是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要引狼入室,找个黄种人当大班。
但如今的白佬们,还是能够做到基本的实事求是的。
不然,也不会一骑绝尘。
就算国与国的竞争,也是他们之间的内部竞争。
实话实说,王昆的舞跳的真好。强悍的体质,让他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动作,节奏如同行云流水一般。
鄙夷?早没影了。
此刻他们眼里,只剩下惊艳,还有毫不掩饰的嫉妒。
谁敢信?刚下舞池那会儿,这东方女人连步子都迈不开,活像根木桩子。
可这才几分钟的功夫?在王昆的摆弄下,她简直成了一头灯光下的小母豹子。
优雅,又野性十足。
修长的身段,酒红色的高档洋装,再配上她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硬是把全场最顶级的交际花全给压了下去。
更邪门的是她身边那个男人。
这男人走得闲庭信步,可身上那股子杀伐气,挡都挡不住。
场边站着几个打过欧战的外国老兵,盯着王昆的背影,冷汗直往外冒。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惹不起,这是个煞星。
莫不是老摩根看中他的杀气,想想都觉得荒诞,白佬摇了摇头。
……
顶层总统套房。
厚实的雕花木门一关,楼下那些纸醉金迷的动静,算是彻底断了。
鲜儿靠在门板上,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
原本因为紧张而发白的脸颊,这会儿透着诱人的红晕,连脖子根都是粉的。
她变了。原来那双眼总像受惊的鹌鹑,连看人都不敢正眼瞧。
可现在那双眼睛水汪汪的,亮得灼人。
她没像往常那样局促地往角落里缩。鲜儿深吸了一口气,踩着那双还没磨合好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到酒柜前。
刚才在楼下,她冷眼看着那些洋人侍者怎么倒酒,心里早就记下了。
这会儿她动作虽显生疏,手却一点没抖。
“砰”的一声轻响,木塞拔出。
她往水晶杯里倒了小半杯罗曼尼·康帝。
王昆早就脱了西装,大马金刀地靠在真皮沙发上,嘴里咬着根雪茄。
鲜儿双手捧着酒杯,走到他跟前,微微弯下腰:“王大哥……”
声音还打着颤,可透着股死心塌地的顺从。
王昆没接杯子。
他吐出一口青烟,半眯着眼,上下打量着鲜儿。
真是换了个人。
在城南客栈那会儿,这丫头还是个被恶霸逼得连枪都不敢拿的逃荒农女;
到了长街上,她就能双手握枪,眼皮不眨地崩了叛徒;
就在刚才,她还能在洋人的地盘上出尽风头。
这前后,拢共也才一两天的功夫。
这适应能力,也是没谁了。
昨晚那套不讲理的“丛林法则”,算是把鲜儿骨子里那道封建牌坊给砸了个稀巴烂。
未来经过多番挫折成长起来的野性,让他用真金白银和洋枪,给生生催熟了。
至于那个软骨头朱传文?早被他王昆这尊煞神碾得连灰都不剩了。
“怎么着?”王昆嘴角一挑,笑得邪气。
“不找你的苦命情郎了?打算死心塌地跟着我这活阎王了?”
他一伸手,捏住了鲜儿的下巴。
鲜儿没躲。她迎着王昆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认命了。”
声音不大,可透着山东大妞特有的那股子轴劲儿。
“王大哥,你说得在理。
这世道就是个吃人的世道。
没钱,就是罪过;软弱,就活该被人踩碎了骨头。
传文哥护不住我,就算我顺着道找着了他,也是跟着他一块儿要饭,一块儿受人欺辱。
倒不如一别两宽!”
鲜儿眼圈红了,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是你救了我的命。
你给我穿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衣裳,带我吃洋人的席面。
你教我拿枪,教我怎么在这世道里活得像个人!”
鲜儿一把反握住王昆的手,把脸轻轻贴在他长满老茧的手掌心里,眼里全是痴迷。
“我鲜儿大字不识几个,可我知道好歹。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让我杀人,我绝不含糊;
你让我暖床,我立马脱衣裳。
我跟定你了,就算明儿个一早被巡警拉去打靶,我鲜儿也认!”
这话没半点酸文假醋的矫情,粗鄙直白却烈得像烧刀子。
王昆看着眼前熟透了的水蜜桃,心底的那团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王昆反手把雪茄摁在烟灰缸里,猿臂一伸揽住鲜儿纤细的腰肢,猛地往怀里一拽。
天旋地转。鲜儿惊呼一声,跌坐在了王昆大腿上。
没等她回过神,王昆已经压了上来。
浓烈的男人味夹杂着烟草香,霸道得不容半点反抗,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鲜儿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虽然和朱传文有婚约,但男女大防一点逾越都不敢有的。
这辈子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几回,哪见过这种雷霆雨露般的阵势?
身子僵了片刻,她没挣扎。
反倒笨拙地伸出胳膊,死死搂住了王昆的脖子,生涩又热烈地迎合着。
……
气氛烈得能点着火。
高档的法式洋装被一把扯开,珍珠项链绷断了,“哗啦啦”滚了一地。
眼瞅着就要突破最后那层窗户纸。
突然,鲜儿浑身一哆嗦,猛地睁开了眼。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王昆,连滚带爬地往沙发角落里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昆动作一顿。
他眯起眼睛,眼底泛起了一层危险的冷光。
看着衣衫不整缩成一团的鲜儿,王昆的声音发冷:
“怎么?刚才那番表忠心的话,拿老子寻开心呢?事到临头了,又想立贞节牌坊了?”
他王昆可没闲工夫陪女人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她要是敢点头,他现在就能把她光着身子扔出六国饭店。
鲜儿脸白得像纸,拼命摇头。
她也顾不上拢好衣服,直接从沙发上翻下来,“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厚厚的地毯上,跪得笔直。
这不是低三下四地求饶,这是传统女人最不容践踏的底线。
“王大哥!鲜儿不敢!鲜儿的命是您的,心也是您的!”
鲜儿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可眼神却轴得可怕。
“可我……我是清白人家的闺女!
我爹穷得叮当响,要100斤小米把我卖了,那也是要正经过门才行。
传文哥拿不出小米,我虽然跟着他逃荒。也是打算到了东北拜堂之后才行。
我到今天,这身子也是干干净净的!”
她死咬着下唇,嘴唇都快渗出血来了。
“我愿意给您做牛做马,哪怕就是给您做个小、当个洗脚通房的丫头,我也得清清白白地迈进您王家的门槛!”
鲜儿深吸了一口气,迎着王昆的目光,硬生生把心里的话掏了出来:
“我不指望什么八抬大轿,也不敢攀正妻的排场。
我就求您……给我摆一桌酒,点上一对红烛,给我个名分。
哪怕就咱俩人,磕个头拜个天地,我也知足了。”
她带着哭腔,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
“我不能……不能像八大胡同里的暗娼一样,在这洋鬼子睡觉的客栈里,不明不白地把身子给了您。
求王大哥成全,给我留最后这点脸面!”
她野性是被逼出来了,敢杀人,敢穿洋装,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王昆搂搂抱抱跳舞。
可骨子里,她还是齐鲁大地上长大的本分丫头。
贞洁、名分,这是她最后的一点骨气。没这两样,她觉得自己连个人都不算。
王昆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却把脊梁骨挺得笔直的鲜儿。
眼底的那点危险的冷光,散了。
他没像地痞流氓那样霸王硬上弓,也没像小白脸那样说软话哄人。
王昆忽然乐了。
“哈哈哈!”
大笑声在总统套房里回荡,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都跟着晃荡。
“好!有骨气!”
王昆上前一步,伸手一捞,把跪在地上的鲜儿硬生生提溜了起来,一把按进怀里。
“我王昆看上的女人,能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粗鲁地抹掉鲜儿眼角的泪珠子,语气狂妄到了极点:
“要纳妾礼?要点红烛拜天地?行!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鲜儿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傻乎乎地看着他。
“不过,”王昆环顾四周,话锋一转。
“在这洋鬼子的地方办事,太他妈太不配套了!怎么也不是纳妾该有的味道!”
他大手一挥,指着窗外夜色里苍茫的北平城。
“明儿一早,你就上街去挑!
这四九城里,看中哪套院子,哪怕是王府井、东交民巷的深宅大院,只要你相中了,老子拿钱给你砸下来!”
王昆盯着鲜儿的眼睛,一字一顿:
“咱们在北平城里买套大宅门!
就在咱自己的家里,老子给你风风光光地摆酒,把你堂堂正正地娶进门!”
鲜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原本想着,能在这客栈里点两根蜡烛、摆桌小菜,就算是把自己交代了。
买院子?在北平城里安个家?还是为了娶她一个逃荒的丫头?
巨大的狂喜和震惊,像大潮一样把她彻底淹了。
鲜儿再也忍不住了,死死抱住王昆的腰,把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里,“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这回流的全是舒坦的泪,高兴的泪。
……
次日清晨。
北平城的雪停了。大太阳挂在天上,可西北风刮在脸上,还是跟刀子拉似的。
六国饭店的台阶下,文三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夹袄,早早地就把黄包车停稳当了。
他冻得清鼻涕直流,双手死死抄在袖筒里,一边原地跺脚,一边探头探脑地往饭店大门里瞅。
经历了那场生死狂飙,文三现在对王昆这位“活阎王”是彻底服气了,敬畏得五体投地。
王昆说包他的车,让他八点到。
文三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踩点来,天刚蒙蒙亮、六点半就顶着寒风在这儿蹲着了,生怕晚一分一秒被这煞星给沉了海河。
快到八点,饭店那金碧辉煌的旋转玻璃门转悠开了。
王昆披着黑呢子大衣,当先迈步出来。
跟在后头的,是穿着一身月白色掐腰旗袍的鲜儿。
经过昨晚的事,这丫头今天红光满面,旗袍把身段勾勒得那叫一个标致。
文三赶紧迎上去,腰都快弯到地上了,拿袖子使劲擦了擦本就干干净净的车座子:
“爷!姑奶奶!您二位起得早!今儿个咱们奔哪儿?”
王昆瞥了眼冻得直打哆嗦的文三,手往大衣兜里一掏,摸出十块现大洋,随手一甩。
“当啷!”
白花花的大洋在青石板上摔得脆响。
“今儿不闲逛了。”王昆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雪茄,慢条斯理地分派任务。
“你是地道的北平人,三教九流门儿清。
今天,你带着你鲜儿姑奶奶逛逛这四九城。专挑那些达官贵人、前清遗老扎堆的地界儿去。”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鲜儿。
“去打听打听,看中哪套空着的、或者急等着用钱想出手的四合院。
不管多大,不管要多少钱,只要她看着顺眼,你就带她去相看。”
文三盯着地上那十块大洋,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我的亲娘祖奶奶!
拉车收入虽然不错,但苦力活需要补充油水,人吃马嚼的,他拉一个月的车,打掉花费他也挣不来两块大洋啊!
赏了又赏!这可是他的亲爷爷啊。
之前还担心卷进了什么要命的官司,小命得交代。
但王老爷出手如此阔绰,别说当个买房向导,就算卖命也成啊!
文三激动得浑身直抽抽,差点当街给王昆跪下。
他手忙脚乱地把大洋捡起来,死死揣进怀里,把干瘦的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爷!您把心安安稳稳放肚子里!
小的在这四九城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小的今天就是跑断了这两条腿,也得给姑奶奶寻摸一套最气派、最敞亮的大宅门!
绝不委屈了您二位的身份!”
文三兴奋劲过了,他这样的聪明人是不可能卖命的,但跑腿帮忙找房子,那是一句话的事情。
就算有了人命官司,和他一个跑腿的有啥关系?!
王昆看文三一旁赔笑,哪里知道这孙子七窍玲珑心,已经拐了十八道弯了。
鲜儿站在王昆身边,听着两人对话,心里那股底气算是彻底生根发芽了。
经过昨晚王昆那掷地有声的承诺,她现在算是拿稳了“王家姨太太”的款儿。
手里攥着王昆刚塞给她的,一沓厚厚的花旗银行银票和美钞,看着文三语气稳当,隐隐带着当家主母的派头。
“文三哥,那今天就劳您驾了。”
鲜儿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透亮。
“得嘞!姑奶奶您擎好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