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晃了晃药碗,“太医院现在人人自危,每个方子都要三五个太医联署,每味药都要查出来历,陛下连本宫娘家送来的补品都不让用了。”
柳云萱听出弦外之音。
皇帝连皇贵妃的母族都防备,可见猜忌之深。
“娘娘保重凤体最要紧。”
她轻声说,“若有需要,妾身可寻些海外番商的安神香料,或许能让娘娘睡得好些。”
皇贵妃眼睛微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罢了,陛下现在敏感,外头的东西一律不准进宫,倒是你。”
她话锋一转,“靖王身子一直不好,如今陛下赐了别院,拨了护卫,也是好事,你们夫妇正好静心休养,少掺和那些是非。”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
柳云萱恭敬应是。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
皇贵妃状似无意地问,“对了,乌斯藏那位卓玛公主,听说还住在靖王府,她倒是个命大的,接连遇刺都能化险为夷。”
“公主伤势未愈,在府中将养,陛下仁德,已下旨保护使团安全。”
柳云萱滴水不漏。
皇贵妃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本宫倦了,你退下吧,翠儿,把本宫那对南海明珠拿来,赐给靖王妃。”
柳云萱谢恩退出。
走出长春宫,她手心已微微出汗。
皇贵妃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而这些试探绝对出自楚祁正之口,尤其是最后提到卓玛,皇帝果然对乌斯藏公主留在靖王府心存疑虑。
“靖王妃留步。”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云萱回头,见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高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陛下口谕,请王妃去一趟御书房。”
御书房内,楚祁正正在批阅奏折,见柳云萱进来,放下朱笔,语气温和,“靖王妃来了,坐,皇贵妃可好?”
“回陛下,娘娘凤体安泰,只是孕中疲惫,需要静养。”
柳云萱垂首答话。
楚祁正点点头,话锋一转,“朕听说,昨夜靖王府进了刺客?”
柳云萱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明察,确有宵小潜入,已被府中护卫擒获,经初步审讯,是乌斯藏拉姆王子派来的死士,目标是卓玛公主。”
“哦?”
楚祁正挑眉,幽冷的双眸凝着下方的身影,微微蹙眉,“刺客何在?可招供了拉姆下落?”
“刺客重伤,正在救治,暂时还未吐出有用信息。”
柳云萱隐瞒了部分实情,“妾身已加派护卫,定保公主安全。”
楚祁正沉默片刻,忽然道,“靖王妃,你是个聪明人,朕知道你有些奇技淫巧,能弄来海外奇物,能治常人不能治之症,这些,朕都可以不计较。”
他站起身,走到柳云萱面前,声音压低,“但你要记住,你是大楚的靖王妃,你的夫君是楚氏皇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
柳云萱后背发凉,惶恐跪倒在地,“妾身谨记陛下教诲。”
“起来吧。”
楚祁正扶起她,又恢复温和的语气,“朕知道你们夫妇不易,靖王身子不好,你又是个能干,朕赐别院,拨护卫,也是为你们着想,好好休养,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内务府提。”
“谢陛下隆恩。”
走出御书房,柳云萱只觉得浑身发冷。
皇帝的每句话都绵里藏针,既警告她不要插手朝局,又暗示知道她的一些秘密。
皇帝是知道了什么?
还是仅仅泛指?
“王妃。”
高公公追出来,递上一个锦盒,“陛下赏的千年人参,给靖王补身子。”
柳云萱接过,锦盒沉甸甸的,里面真的只是人参吗?
她不动声色地谢恩,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今日的召见,绝不仅仅是试探。
靖王府。
柳云萱回来时,楚砚沉正在查看吴统领带来的御林军名册,见她脸色苍白,屏退左右,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柳云萱将宫中见闻详细说一遍,末了道,“那盒人参——”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株品相极佳的老参,仔细检查,锦盒夹层里发现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上面只有两个字“慎言”。
字迹清秀,不是皇帝的笔迹。
“是秋水。”
楚砚沉一眼认出,冷凝着纸片,神色凝重,“她在警告我们,皇帝已经起疑心,让我们谨言慎行。”
柳云萱松口气,又蹙起眉头,“陛下今日句句敲打,显然不打算让我们安稳休养,赐别院是软禁,拨护卫是监视,下一步恐怕就要找借口削减王府护卫,或者调走玄和影。”
“他暂时还不敢。”
楚砚沉指尖敲击着桌面,冷静分析,“永王未擒,拉姆潜伏,朝局未稳,他需要我这个功臣稳定人心,时间不会长,最多十日。”
柳云萱握紧拳头,“足够了,玄那边监视当铺,影追踪永王,沈老将军查流民区,三管齐下,必能找到线索,只要抓住永王和拉姆其中一个,我们就有筹码。”
“还不够。”
楚砚沉走到密室入口,启动机关,“我们需要更多底牌,太后的密信,青鸢婆婆的证词,永王与拉姆勾结的证据,这些都要准备妥当,在最合适的时机抛出。”
密室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楚砚沉从暗格中取出檀木盒,打开,里面是太后的亲笔信和那枚宁亲王玉佩。
他又取出青鸢婆婆交给的令牌和密信副本,以及昨夜从刺客口中得到的新供词。
“这些证据,单独任何一件都不足以扳倒皇帝。”
他沉声道,“太后信可以证明楚祁正身世存疑,但他名分已定,青鸢婆婆的证词可以证明魏国公府被构陷,但时过境迁,人证物证不全,永王与拉姆勾结,只能证明永王谋逆,牵扯不到皇帝。”
柳云萱明白了,拿起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我们需要个契机,把这些证据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证明楚祁正不仅身世存疑,还勾结外邦构陷忠良,残害兄弟,不配为君。”
“正是。”
楚砚沉眼中寒光闪烁,“这个契机,就在永王和拉姆身上,只要他们开口,指证楚祁正,一切就能连起来。”
但永王和拉姆会开口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有些事,不得不为。
…………
三日后,城南慈恩寺后街。
福来当铺照常开门营业,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姓冯,待人客气,生意做得四平八稳。
街坊邻居都说冯掌柜厚道,却没人知道,他其实是乌斯藏二十年前就埋在大楚的暗桩。
玄扮作收皮货的商人,在当铺对面的茶楼坐了整整两天,将进出当铺的人一一记下。
第三天午后,他发现可疑的身影。
戴着斗笠,身形高大的男子,在当铺前徘徊片刻,没有进去,而是将小包裹塞进门缝,迅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