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沙落定,断壁残垣间唯余粗重的喘息。
海狂重重瘫坐在地。
残存的六名海家归元供奉,如同被吓破胆的狼群,本能地收缩阵型,死死护在海狂身侧。
六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警惕地扫过这片血肉沼泽。
账,谁都会算。
对面阵营。
公孙礼连吐血的力气都没了,半死不活。
那个硬扛海狂一击的公孙铁,彻底成了一截烧焦的黑炭。
公孙家那些悍不畏死的死士,满打满算还能拿刀的,只剩三个站都站不稳的废人。
真正有威胁的,仅仅两人。
秦明。
叶清舞。
六名供奉的视线滑过地上那滩阴叟的烂肉,眉骨一阵乱跳。
这小子的横练肉身确实变态。
竟敢凭神窍修为硬撕异族王脉,生劈归元一重的阴叟。
实打实的凶神!
但双拳难敌四手。
他们足足六个归元境,外加外围那二十多名海家精锐死士。
堆也堆死这个神窍境的力修了。
真正让他们胆寒裹足的,是那个白衣染血的女剑修。
叶清舞静立在风口,手里那柄霜寒剑还在滴血。
瞎子李那颗惊悚的人头就滚在她不远处。
瞎子李可是归元三重巅峰,七年蕴养的一剑,连海狂都要退避三舍。
结果呢?
被这女人一剑枭首!
天心剑阁的无鞘剑意,越阶杀人如杀鸡。
六名供奉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兵刃,脚底生根,谁也不肯往前多迈半步。
惜命。
雇佣兵生存的第一准则。
拿海家的钱,帮海家杀人灭口,这是买卖。
可明知冲上去对砍,己方最少要被那剑气绞碎两三个去垫背,这叫送死!
保卫自身存亡拼死一搏,那是不得已。
今天可是他们跑来灭人满门,大好的局打成了这副稀巴烂的模样,凭什么还要搭上自己的命去硬填?
这又不是海家的灭门夜,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他们犯不着豁出去。
“大长老。”
使双刀的供奉咽了口唾沫,余光瞥向海狂,声音发紧。
“点子扎手。瞎子跟阴老鬼都折了。”
“这女人邪门得很。大伙儿就算并肩子上,这本钱也赔得太惨。依我看……退一步,后续,再调高手来锁山!”
如今的公孙家,几乎已经没有归元四重的高手了。
但是他们海家,归元中阶的高手还有好几个。
这般差距,日后徐徐图进,公孙家必然覆灭,犯不着这一时。
念及此,撤退的念头,在六人心中疯狂滋长。
阵眼中心,海狂对供奉的退堂鼓置若罔闻。
他双手发抖,从怀里摸出一枚散发着浓烈药香的保命金丹,粗暴地塞进嘴里。
浓厚的药力顺着喉管强行稳住心脉。
胸口那道贯穿整个肩腹的斩马刀伤口,终于止住了焦黑恶化。
海狂盘膝闭目。
内心的惊涛骇浪,比外界的惨状更让他感到崩溃。
败了。
两倍乃至三倍的高阶战力碾压。
精心策划的绝杀牢笼。
怎么就全盘崩溃了?!
他睁开那双倒三角眼,锁在不远处的秦明身上。
变数全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一个镇魔司塞来填坑的废边缘处使。
展现出的杀伐果断、肉身极道、毒理通神,全然超出了青州府的常理认知。
更恐怖的,是他身边那个女人。
天心剑阁的天骄弟子,那是何等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女?
连皇室宗亲抛出的橄榄枝,都敢随手拍落的存在。
凭什么?!
凭什么在这等必死的绝境里,这女人竟心甘情愿顶在秦明身前,充当一个言听计从的剑侍?
秦明轻飘飘一个“斩”字。
她便毫无怨言地拔剑,废了公孙涛。
这等使唤下人的姿态,让海狂的后脊背不受控制地窜起一股极寒。
“身份。”
海狂脑子飞速转动,世家家主多疑的本性在此刻开始疯狂自我洗脑。
“秦明绝对不止是一个走狗屎运的力修小卒。”
能让天心剑阁真传这般俯首称臣。
这小子的背后,必有一尊庞大到让青州世家仰望的恐怖巨擘!
中州皇室的隐秘暗卫血脉?
莫非是远居化外、号令万宗的昆仑道宗入世道子?
难怪这小子敢当街捏爆深海鱼人王脉的脑袋。
难怪他敢单枪匹马闯入这望月楼鸿门宴。
人家根本就是把青州府当成试炼场,在拿他们这些世家老骨头磨刀啊!
想到这里。
海狂干瘪的老脸渗出豆大的冷汗。
惹到这种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海家离灭族,也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恰在此时。
秦明迈前一步,靴底碾过碎裂的砖石,发出一阵刺耳脆响。
幽煌黑刃斜指地面,暗红火光舔舐着刀尖的鲜血。
“怎么?不打了?”
秦明语气散漫,眼皮微抬。
他左手反手握住刀鞘,拿刀鞘顶端百无聊赖地指了指头顶。
六名供奉和海狂下意识顺着方向抬头。
那里。
原本雕梁画栋的望月楼穹顶,早被公孙铁那自爆一刀彻底掀飞。
浩瀚的冰冷夜空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
清冷的残月,照亮了满楼的腥风血雨。
“海大家主,算盘打崩了,就得抬头看看天。”
秦明的声音极低,却带着穿透五脏六腑的嘲弄。
“望月楼这动静,少说传出去十里。巡夜的城防营、各大世家的探子,这会儿估计都在楼底咽唾沫了。”
他刀锋一转。
精准定格在东南角那几具被砍得稀烂的深海鱼人尸体上。
幽蓝的王甲残片在月光下分外刺眼。
“这几具带着海腥味的异族玩意儿。”
“在镇魔司第七处的卷宗里,叫走私案,叫勾结外敌,花点钱,你们或许还能压压。”
秦明眼底溢满玩味。
“但要是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曝光在全青州府数十万百姓的眼皮底下。”
“百年名门的商业世家,私通深海鱼人王脉,图谋青州疆域。”
“这叫通敌叛国,这叫灭九族的大罪。”
字字诛心。
商业世家的根基,全系在“名声”与“信誉”二字上。
镇魔司再怎么黑,那是在体制内的潜规则博弈。
他们可以为了某种安稳,对海家都一些事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一旦把勾结异族的铁证,捅给黎民百姓。
汹涌的民意会瞬间倒逼整个青州府,乃至神都朝廷。
为了平息民愤,朝廷根本不需要审查,一道圣旨下来,十万虎贲大军就能把海家满门老幼剁成肉泥。
秦明这是拿住了海狂的命门,生生把刀架在了他的脖颈大动脉上。
要战?拖到天亮全城围观,海家死无葬身之地。
不战?今天让秦明全须全尾走出去,明天公堂之上,一样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