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红肿着,有些是新鲜的擦伤。
来到门外的水池。
他没有犹豫,就着冰冷的自来水,开始用力搓洗。
粗糙的肥皂划过皮肤,带走厚厚的污垢,也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清洗着,仿佛要将这一路的风尘、血腥和晦气,统统洗刷干净。
等许秋雅提着一暖瓶热水和一个装着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的搪瓷缸子回来时,苏清风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深蓝色的粗布汗衫和裤子,虽然旧了,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
他正用一块旧毛巾,用力擦着湿漉漉的短发。洗去污垢的脸庞,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和伤痕,却恢复了清晰的轮廓,眉眼间的锐气也重新显现出来。
看到许秋雅进来,他停下动作,看向她。
许秋雅把热水和吃的放在桌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
她的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走过去,拿起暖水瓶,往脸盆里兑了些热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将毛巾浸湿拧干,递给他:“用热水擦擦,凉水激着不好。”
苏清风接过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热气氤氲,似乎也稍微驱散了一些骨子里的寒意和疲惫。
“先吃点东西吧,食堂就剩这个了。”
许秋雅把馒头和咸菜推到他面前,自己则在床沿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苏清风确实饿极了,也没客气,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急,却并不粗鲁,只是咀嚼得很用力,仿佛在补充消耗殆尽的能量。许秋雅就那样看着他吃,心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她能感觉到,他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
她能做的,就是陪着他,让他先把这口气喘匀了。
两个馒头很快下肚,又喝了一大缸子许秋雅兑好的温开水,苏清风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虽然依旧苍白,但有了点活气。
“吃饱了?”许秋雅轻声问。
“嗯。”苏清风点点头,放下缸子,看向她。
经过这一番梳洗和进食,他的眼神更加清明,也更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有些冰凉的手。
许秋雅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秋雅。”
苏清风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来公社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有些,我现在没法细说。但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不给你消息,是……情况不允许。”
许秋雅回望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仿佛经历过暴风雨洗刷后更加坚毅的湖泊,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别的……都不重要。”
这话里的宽容和深情,让苏清风心头又是一震。
他握紧了她的手,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齐三爷那边应该是平息了,一哈偶再也没有齐三爷了。”
他没有说过程,但许秋雅从他身上那些新鲜伤痕和极度疲惫的状态,也能猜到那绝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了结”。
她心里揪着疼,却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一些力量和支持。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阳光。“先回西河屯。林队长和家里,肯定都担心坏了,然后……”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她,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和认真,“秋雅,我现在想在屯里安稳下来,盖间像样的房子,好好种地,打猎……过安生日子。”
他说“安生日子”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许秋雅脸上,那里面蕴含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许秋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跳瞬间漏跳了几拍。
她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那……那挺好的。”
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而暧昧。
分离一个月的生疏和担忧,在重逢的激动和此刻的温情脉脉中,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亲密、也更加令人心慌意乱的悸动。
苏清风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心中那团压抑了一个月的火焰,终于克制不住地窜了起来。他手上微微用力,将许秋雅从床沿拉了起来。
许秋雅低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到了身前,两人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秋雅。”
苏清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的唇畔,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能活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又仿佛在品尝这近在咫尺的甜美。
许秋雅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她预感到他要说什么,既期待,又害怕。
“……我喜欢你。”
苏清风终于说出了口,这一次,不再是上次在病房里那种带着绝望和冲动的嘶吼,而是低沉、清晰、饱含着历经生死后的沉淀与确认。
“许秋雅,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唇,已经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急切,覆了上来。
这个吻,不再像上次那样带着血腥和蛮横。
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珍惜、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深沉的、想要确认彼此存在和归属的渴望。
他的嘴唇还有些干裂,却异常火热,辗转厮磨,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撬开她的齿关,探寻着更深处的柔软与甜蜜。
许秋雅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但这一次,没有了惊慌和抗拒。
只有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喜悦和酸楚,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唇齿间属于他的味道,将她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