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风和公安、民兵们一起下山。
下山的路走得慢。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只能靠手电筒那点光照着路,那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出前面几尺远的地方。
脚下的腐叶软绵绵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总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让人心里发毛。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窸窸窣窣的,还有粗重的喘气声。
走了一天,大家都累坏了,腿像灌了铅,抬都抬不动。
苏清风走在前头,小火苗跟在他脚边。
那团火红的影子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盏移动的小灯。
它也累了,走几步就喘一喘,可它一直跟着,寸步不离。
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了屯子里的灯火。
远远地,西河屯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那些灯火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温暖的,像一只只眼睛,在等着他们回来。
苏清风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走到屯口,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站在那儿。
男女老少,都来了。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提着马灯,有的拿着手电筒。
火光、灯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那些焦急的、期盼的、害怕的表情。火把的烟往上飘,飘散在夜空里,带着一股松油的香味。
人群里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他们回来了!”
“公安回来了!”
“咱屯子的人呢?”
苏清风一眼就看见了王秀珍。
她站在人群最前头,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整整齐齐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焦虑和担忧。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浅,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软得很。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回来了。”他说。
王秀珍点点头,上下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从前看到后,看了好几遍。
“没伤着吧?”她问。
“没有。”
王秀珍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长,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能喘出来了。
张文娟也站在人群里,在她妈李东凤旁边。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红扑扑的。
她看见苏清风,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可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他。
她妈李东凤在旁边推了她一下,小声说:“去啊,愣着干啥?”
张文娟走了过去问道:“没事吧?”
苏清风点点头:“没事。”
人群已经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问着。
“张公安,那些人抓着了没?”
“那伙杀人犯呢?”
“咱屯子安全了不?”
“听说有姑娘被害了?是真的不?”
张公安站在人群中间,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脸上。
张公安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那伙人,抓着了。都死了。”
人群里一阵惊呼。
“死了?”
“咋死的?”
“咱的人没受伤吧?”
张公安摆摆手,对着后头喊了一声:“把人抬上来。”
几个公安抬着那几具尸体,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他们把尸体放在地上,用火把照着。
那几个人躺在地上,惨不忍睹。
有的脸上一枪,整个脑袋都开了花;有的腿上血糊糊的,裤子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有的手脚都断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流了一地。
血已经把衣服染透了,黏糊糊的,沾着泥土和枯叶。
人群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就是他们?”
“杀了那么多人的?”
“活该!该死!”
“你看那个,手脚都断了,咋弄的?”
有人小声说:“听说是苏清风弄的……”
“清风?他一个人?”
“可不是嘛,他追上去的……”
人群里看苏清风的眼神都变了,多了些敬畏,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哭喊声。
一对中年夫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扑到那几具尸体跟前。
女的四十来岁,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庄稼人。
那女的趴在地上,翻着那些尸体,一边翻一边喊:“我闺女呢?我闺女在哪儿?”
她翻得急,手都在抖。
翻过一个,不是;又翻过一个,也不是。
她越翻越急,眼泪哗哗往下流。
那男的在旁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手抖,腿抖,整个人都在抖。
张公安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大婶,您节哀……”
那女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我闺女呢?你们找着她没有?”
张公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后头挥了挥手。
两个公安抬着那副用油布裹着的担架,走过来,轻轻放在地上。
那女的扑过去,手抖着,解开油布。
一层一层,一层一层。
露出那张惨白的、年轻的脸。
那女的一下子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闺女啊!我的闺女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里发颤。她趴在那姑娘身上,抱着她的头,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脸。
“妈给你做的新衣裳,你还没穿呢……妈给你留的鸡蛋,你还没吃呢……你咋就这么走了啊……”
那男的也跪下来,抱着那姑娘的头,老泪纵横。
他哭不出声,就那么抱着,浑身都在抖。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他也顾不上擦。
“爹对不起你……爹没本事……爹没能保护你……”
两口子抱着那姑娘,哭得天昏地暗。
人群里一片唏嘘。
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咬着牙,有人扭过头去不忍心看。
刘二婶站在人群里,眼泪哗哗的,用手帕捂着嘴。
王老根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大生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攥紧了拳头。
忽然,有人冲出来,朝着那几具尸体狠狠踢了一脚。
“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