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越下越紧。
陈放弯下腰，正准备把地上剩下的一些杂物踢到一边。
突然，他的脚尖顿住了。
在那条被独眼龙扔下的破棉裤口袋边上，露出了一角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硬纸片。
刚才那独眼龙脱裤子脱得跟要投胎似的。
这东西被带了出来，落在雪地上并不显眼，差点就被新雪给埋了。
陈放弯下腰，用手指夹起了那张纸。
这是一张被拆开的“大前门”香烟盒纸，硬纸壳的那种，上面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烟草味。
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画着几条线，重点位置还标注了几个圈。
虽然画得极其简陋，跟鬼画符似的。
但陈放只扫了一眼，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从抚松县城到红旗公社的路线图！
在这条必经之路上，有人特意在这个废砖窑的位置画了个红圈，还打了个大大的叉。
而在图的最下角，写着几个极小的字。
“两车货，肥。”
陈放捏着纸片的手指轻轻搓了一下。
这哪是什么拦路抢劫的随机买卖？
这分明是一场预谋已久的伏击！
这帮劫匪不光知道他们手里有货，甚至连他们要走哪条道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有内鬼。
而且这个内鬼，就在抚松县城，没准此时此刻正数着钱等着分赃呢。
“咋了，陈知青？”
刘三汉见陈放站在风雪里不动弹，赶紧拎着枪凑了过来。
“捡着啥宝贝了？”
“宝贝？呵，这是阎王爷发来的‘催命符’。”
陈放手指夹着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迎着风雪抖了抖。
“刘队长，你瞅瞅这个。”
“硬壳大前门，这年头软包三毛五，硬包四毛五。”
“地里刨食的社员，逢年过节都舍不得抽一口，顶多卷两口蛤蟆头。”
“也就是吃商品粮、手里有点油水的公家人，才好这一口。”
“还有这图，虽然画得很烂。”
陈放手指在那个红圈上重重一点。
“但这句‘两车货，肥’，没点内线消息，能知道咱们有两爬犁的东西？”
刘三汉大眼珠子盯着那烟盒瞅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草！我想起来了！”
“收购站那个看大门的老灯！”
刘三汉这一嗓子吼出来，旁边几个民兵也都反应过来了，一个个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对！就是那老东西！”
刘三汉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咱们刚去的时候，那老东西眼皮都不抬，我就看着他兜里揣着这么一包硬壳大前门！”
“当时我还纳闷，一看大门的哪来这么多闲钱抽好烟，合着是专门给人踩盘子卖消息的！”
事情全都串上了。
他们前脚刚走，那老头后脚就把信儿递了出去。
这废砖窑的独眼龙一伙，估摸着就是专门吃收购站这条线的“路霸”。
那些去卖山货的老客，只要露了财，回头在这砖窑被劫了，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只能自认倒霉。
“妈的，欺负到咱们前进大队头上了！”
刘三汉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直蹦。
他一把抄起刚缴获的那把锯短了的猎枪，“咔哒”一声掰开枪管。
“陈知青，咱们掉头回去！”
“老子非把那老灯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敢卖咱们，活腻歪了！”
几个民兵也是一个个红着眼，端着枪就要往回冲。
这年头农村人最恨的就是内贼和吃里扒外的，比恨日本鬼子也差不了多少。
“回去？”
陈放瞥了他一眼，把那张烟盒纸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雪地里。
“天都快黑了，咱们带着这么多东西，万一路上再碰上一伙更硬的茬子呢？”
“那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刘三汉憋屈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枪管子捏得嘎吱响。
“咽？”
陈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看着比周围的风雪还要渗人。
“刘队长，杀人何必一定要动刀子？”
“咱们的手干净着呢，这种脏活儿，自然有人抢着替咱们干。”
说完，陈放转过身，对着那群已经连滚带爬跑出几十米远的劫匪喊了一嗓子。
“那个独眼龙！站住！”
正深一脚浅一脚在雪窝子里逃命的独眼龙浑身一僵，差点吓跪下。
他是真被陈放刚才那一枪给吓破了胆，生怕这个煞星反悔了要在背后打黑枪。
他哆哆嗦嗦地转过身，两条腿还在打摆子，却不敢再跑半步，哭丧着脸喊道。
“爷……爷！还有啥吩咐？”
“东西都留下了，我们身上真没油水了！”
陈放单手拎着枪，眼神冰冷的看着他。
“回去的时候，顺道给收购站那老看门的一个信儿。”
“就说他这份‘情’，我记下了。”
“听明白了吗？”
独眼龙愣了一下。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这话里的弯弯绕还能听不明白？
那老东西给的情报是“肥羊”，但结果呢？
这是哪里是什么“肥羊”？
这分明是一群武装到了牙齿的活阎王！
独眼龙那只独眼里，猛地迸射出一股毒蛇般的怨毒。
他没敢再回嘴，只是冲着陈放这边点了点头。
然后，头也不回地带着几个喽啰往县城方向狂奔而去。
“行了，走吧。”
陈放把枪往肩上一背，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
“赶路要紧，这一爬犁东西，可比那个老东西的命值钱多了。”
刘三汉愣在原地，看着那群劫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陈放。
突然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这哪是放人走啊？
这分明是放了一群饿狼回去咬人啊！
那独眼龙这会儿正憋着一肚邪火没处撒，现在全转嫁到那老看门的身上了。
那老东西别说这看大门的饭碗保不住，今晚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两说。
“陈知青……”
刘三汉吞了口唾沫，把刚想说出口的话，硬生生转化为了一句感叹。
“读书人的心眼子，真他娘的是藕做的，全是眼儿啊！”
“以后谁要是惹了你，怕是连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陈放没理会这句不算夸奖的夸奖。
“都打起点精神！把保险关了，但子弹别退膛！”
“天黑路滑，咱们得一口气赶回村里。”
随着一声吆喝，两架装满了物资和全村希望的爬犁，再次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