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癞子脸埋在冰碴子里,脖颈上感受到黑煞呼出的腥臭热气,裤裆瞬间洇出一大片黄渍。
打谷场上,那上百号饿红了眼的外村社员,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住了。
推木板车的汉子手一哆嗦,车把直接砸在冻土上。
刚刚还乱成一锅粥的人群,齐刷刷地往后倒退了四五步,在黑煞面前空出一大圈空地。
陈放双手依旧揣在军大衣的兜里,脚下踩着碎雪,从石碾盘后面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走出来。
追风走在他的左前方,半俯着身子。
雷达、磐石、虎妞迅速散开,连同隐在暗处的幽灵和踏雪,如众星拱月般将陈放护在正中央。
在村口这几口大铁锅前,拉起了一道滴水不漏的半月形防线。
刘建国刚才被乱局挤到了外围。
这会儿见自己这边上百号人被几条狗和一个人镇住,顿觉丢了面子。
“陈放!你反了天了!”
刘建国指着陈放的鼻子,嗓门尖利得变了调。
“你指使畜生伤人!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
他壮起胆子往前迈了一步,扯开嗓子冲着后头那些打退堂鼓的社员喊叫道。
“乡亲们别怕!”
“那是他自己养的土狗,咬了人他得去蹲篱笆子!”
刘建国转过头,继续对着陈放发难。
“你一个下乡的知青,思想觉悟滑坡到这种地步!”
“宁可把大好的猪肉喂狗,也不肯匀出来救济阶级兄弟!”
“你不给公社面子,就是不把上级领导放在眼里!”
他手舞足蹈,企图把这顶破坏大统筹的帽子扣死。
“今天这些肉,你不给也得给!这是公社的决议!”
陈放看着刘建国那副上蹿下跳的嘴脸,连手都没从兜里掏出来。
“刘主任。”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前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张嘴闭嘴公社统筹,一口一个阶级兄弟。”
他停顿了一下。
“那你认不认识‘军供’这两个字?”
刘建国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放抬起左手,指了指旁边那口翻滚着白油的铁锅,又指了指黑煞脖子底下那块明晃晃的黄铜牌子。
“你当这些肉是前进大队私自上山的缴获?”
陈放往前逼近一步,靴子踩在冻土上嘎吱作响。
“这些野猪肉,是长白山军区高建军少尉亲自带队核验过,盖了军区大印留下来的!”
“这是咱们前进大队全村老少,拼了命拦下那头被苏修特务重火力惊下的东北虎,保住活体物证换来的特批奖励!”
陈放的声音猛地拔高,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这锅里的肉,还有这些狗盆里的排骨。”
“那是军区首长特批下来的‘军犬特供口粮’和‘护粮有功配给’!”
打谷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锅底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王大山和刘三汉对视一眼,心里直呼痛快。
陈放这番话,根本不是顺着刘建国的道德绑架往下走。
而是直接把这锅肉的性质给拔高到了军方层面。
刘建国脸颊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他知道前进大队捞了一台拖拉机。
可没人告诉他这肉也成了军供指标啊!
“你……你少在这儿拿大话唬人!”
刘建国强撑着底气。
“什么军供配给!还不就是你们村借机吃喝的幌子!”
“公社今天统筹这些物资,那是为了全公社的春耕储备……”
“救济?”陈放直接打断他的话。
他指着躺在地上的二癞子,又扫过张大发和赵有田那两张煞白的脸。
“拿军供口粮,去救济你们带来的这帮好吃懒做的盲流子?”
陈放猛地抬手指着刘建国的鼻尖。
“刘建国,你带着上百号人,冲卡破门,强抢军需物资!你这是挖国家的墙角!”
“按战时破坏国防罪处理,够不够我把你们这帮领头的拉到后山去排队吃花生米!”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得直接砸碎了刘建国等人的脊梁骨。
破坏国防,抢劫军需!
七十年代末,这种罪名扣下来,不用等军区来人,县公安局邢铁那边就能直接派车把他们拉去靶场。
红星大队和跃进大队的社员们彻底慌了。
他们只是想来蹭口肉吃,谁也不想背上破坏国防的死罪。
前排推车的几个汉子已经松开了手,悄悄往后退。
张大发一看队伍要散,急得直跳脚。
他可是领头来的,这要是灰溜溜地回去,他这大队长以后还怎么干?
“乡亲们别听他瞎忽悠!”
张大发扯着破锣嗓子叫唤。
“哪有那么多军需!”
“他就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
“他还能把咱们全崩了不成……”
话音未落。
陈放左手猛地从内兜里拽出一个红皮小本子。
“啪”地一声。
重重摔在旁边的案板上。
封面上那枚金色的八一军徽,和“001号特批持枪证”几个大字,刺得刘建国眼睛生疼。
紧接着,陈放右手从腰后一抹,一把泛着幽蓝烤蓝光的五四式军用手枪被握在掌心。
“喀嚓!”
清脆且致命的机械上膛声,在空旷的打谷场上炸开。
陈放平举右臂,黑洞洞的枪口稳稳锁定刘建国的眉心。
“今天。”
陈放面无表情。
“谁敢碰这锅里的一块肉,我就把谁的脑袋敲碎。”
他看着两腿已经抖成筛糠的刘建国,嘴唇微动。
“滚,或者死。”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有赤裸裸的威胁。
刘建国那点官僚架子,在这管上膛的五四式手枪面前,碎成了齑粉。
他脑子里全是之前听说的陈放单枪匹马在深山里崩了老毛子的传闻。
这小子是真的敢开枪!
“撤……快撤!”
刘建国尖叫出声,声音都劈了叉。
他连连后退,一脚踩在坑洼的冻土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他根本顾不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人群里钻。
张大发和赵有田跑得比他更快,丢下那几辆木板车,连滚带爬地往村口方向跑。
“大队长跑了!”
那上百号饿得头晕眼花的外村社员,见领头的干部都吓破了胆,顿时炸了锅。
木板车也不要了,丢下手里撑场面的木叉和扁担,推搡着、哭喊着,顺着被撞坏的栅栏缺口蜂拥而出。
黑煞抬起厚重的爪子,二癞子捂着后脖子,连滚带爬地追着大部队逃命,黄色的尿液在雪地上甩出一串长长的印子。
不到五分钟,乌压压的人群跑得一个不剩,只留下打谷场上横七竖八的几辆破板车和满地的凌乱脚印。
王长贵把旱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烟。
王大山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孙子,跑得还倒挺快。”
陈放关上保险,把手枪重新插回腰间,随手捡起案板上的持枪证拍了拍灰。
“支书,安排人分肉吧。”
陈放看了一眼沸腾的铁锅。
“再熬,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