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喝了半碗烈酒,肚子里暖烘烘的。
他伸手拽过麻袋,从里面摸出了一截比成人小臂还要粗壮的野猪后腿棒骨。
这骨头极其坚硬,上面还挂着没剔干净的干结血丝。
陈放随手把这截棒骨扔向火炉的方向。
趴在磐石身后的虎妞,精瘦的身体瞬间弹起。
它在半空中猛地张开大嘴,一口叼住那根粗大的棒骨落地。
紧接着,那两排森白的犬齿卡住骨头中段,下颌处的肌肉骤然鼓起。
“咔吧!”
那根连成年汉子抡斧头都得砍两三下才能劈断的野猪腿骨,竟然被虎妞一口咬成了两截!
尖锐的骨茬刺破空气,浓稠的骨髓顺着断口流了出来。
虎妞把碎骨头嚼得“嘎吱、嘎吱”直响,连皮带骨咽了下去。
刚刚还端着海碗准备找陈放拼酒的韩老蔫,浑身猛地一哆嗦。
碗里的烧刀子直接洒出了大半,湿了半拉裤腿。
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直勾勾的盯着地上那两截碎裂的骨茬,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这不可能!”
韩老蔫一把推开桌子,连木头拐棍都顾不上拿,单腿撑着地,一瘸一拐地蹦到虎妞跟前。
他可是亲眼看过虎妞重伤时的惨状!
按韩老蔫在长白山摸爬滚打的经验。
猎狗只要伤了牙槽骨,这辈子就算是彻底废了,连块硬骨头都啃不动,更别提上山打猎。
可现在他看见了啥?
这狗一嘴嚼碎了野猪后腿骨!
这特么是狼都干不出来的活儿!
韩老蔫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去碰虎妞的嘴。
虎妞喉咙里立马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陈放坐在桌边,左手抬起,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虎妞立刻收敛凶相,老老实实地蹲坐在原地。
韩老蔫的手指哆嗦着探了进去。
他摸到了虎妞下颌那道狰狞的蜈蚣疤,继续往里探。
当指腹触碰到那两排重新扎根在肉里的牙床时。
韩老蔫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瞬间发麻。
那被咬断的牙龈里,新长出来的嫩肉把松动的犬齿裹成了一个整体!
这牙口,别说是啃骨头,就算咬在铁皮上都能留下个坑!
“陈小子……”
韩老蔫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仰起头看着陈放,脸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你……你这到底是用的啥法术?”
韩老蔫服了,以前服的是陈放带狗打猎的战术。
今天他服的,是陈放这手连老把头都闻所未闻的手段!
陈放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语气平淡。
“没啥法术。”
“就是用草木灰配上碎骨熬了点骨胶,把牙缝填实了。”
“然后用山上砍回来的铁桦木给它天天磨牙,死肉磨掉,新肉长死,就结实了。”
陈放说得轻描淡写。
但这几句话听在韩老蔫耳朵里,就跟听天书一样。
他猛地拍了下大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连连摇头苦笑。
王长贵在旁边看得真切。
他放下手里的旱烟袋,双手端起面前那个装满烧刀子的粗瓷海碗。
那张平时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脸,此刻完全舒展开来,满脸的褶子写满了郑重的感激。
“陈放!”王长贵连那声习惯的“陈小子”都没叫了。
“没你在这儿撑着,大队的粮仓早就被兽潮平了。”
“没你手里那把枪顶着,拖拉机和化肥也早就被公社那帮杂碎拉走了。”
他把海碗举过头顶。
“这杯酒,我替前进大队这几百号能挺过这个冬天的老小,敬你!”
话音落下。
旁边的刘三汉猛地站起身,坐在地上的韩老蔫也抓着桌角,单腿发力硬生生撑直了身子。
三人齐刷刷端起大海碗,仰起脖子,没有半句场面上的虚言。
“咕咚!咕咚!”
三口海碗,整整大半斤辛辣刺喉的烧刀子,被他们一口直接闷干。
陈放也没有半点推脱。
他端起面前的海碗,仰头灌下。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带起一阵火燎般的痛快感。
东屋里的火墙烧得滚烫,四人的酒局也到了半场。
王长贵放下海碗,没去夹案板上的猪头肉。
反而抓起烟袋锅在鞋底用力磕了几下。
他往烟锅里填上碎烟叶,掏出火柴擦亮。
火苗窜动,照着王长贵那满是褶子的脸。
“痛快归痛快。”
王长贵抽了两口,吐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但今儿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韩老蔫拄着拐,拿粗瓷碗底墩了墩木桌。
“老王,你怕个啥?”
“刘建国那鳖犊子抢食抢到军用指标上,给咱大队扣屎盆子,陈小子拔枪是按规矩办事。”
“我不怕他找事。”
王长贵叹了口气。
“我是愁开春的事。”
刘三汉抓了把带盐粒的花生米塞嘴里,嚼得嘎嘣响。
“开春怎么了?”
“咱村分了军区特批的大马力铁牛,三千斤尿素化肥也压在库里。”
“只要地一化冻,那拖拉机开进地里,立马就能顶两三百号壮劳力。”
“今年秋收,全大队闭着眼吃干饭!”
王长贵转头瞪了刘三汉一眼,没好气地骂出声。
“说你是个棒槌你还不信!”
“铁牛是吃啥的?吃土吗?”
“那玩意儿吃的是柴油!”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王长贵伸手在半空中比划。
“刘建国这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今天被陈小子拿五四式顶了脑门,裤子都快尿了。”
“这口恶气他不敢找军区撒,铁定撒在咱前进大队头上。”
“咱有车,有化肥。”王长贵咬着牙。
“但全红旗公社的农机油料指标,全卡在公社农机站。”
“刘建国是公社副主任,管的就是这一块。”
刘三汉脸上的红晕退了不少,手里捏着的花生米掉在了桌上。
“没有油,那东方红就是个两吨多重的铁王八。”王长贵越说越急。
“开春拉不动犁,三千斤尿素也没法往地里撒。”
“一队、二队、三队的地,难道全靠人拿膀子去拉?”
“真要耽误了农时,今年冬天还得饿死人!”
刘三汉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骂骂咧咧。
“狗日的要是敢扣咱大队的油。”
“老子明天就带人去公社农机站,把站长揪出来!”
“你给我坐下!”王长贵大声呵斥道。
“带人去抢公社?”
“这事闹上去,你有理也变没理!”
刘三汉憋屈地坐下,端起大半碗烧刀子直往嘴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