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
陈放拍了下虎妞的脑袋。
虎妞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翻了个身,跑到炉子边找追风凑热闹去了。
陈放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大个头面前。
磐石静静卧在一块旧麻袋皮上,肚子起伏的幅度有些大。
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会带出轻微的“嘶嘶”声。
陈放把手掌贴在磐石宽厚的胸腹处。
老虎那一巴掌,震裂了血管,肺部淤血一直都没有彻底排干净。
这两天磐石食量减半,后腿发软,属于严重的内伤拖延。
木门被推开,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屋。
韩老蔫拄着粗大的柞木拐棍,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
左腿上那圈厚重的石膏,磕在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怀里揣着两个油纸包,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那是两大包风干的榛蘑和松子,大年初一用来串门的硬通货。
“陈小子,忙着呢?”
韩老蔫艰难地在长条板凳上坐下。
刚一落座,他的双手立马去捂那条断腿。
外头零下三十多度,这种断骨头的伤,寒气顺着石膏往骨缝里钻。
韩老蔫疼得牙关紧咬,倒吸着冷气。
陈放走到炕头,从最底层的军绿色大衣下面,摸出一个长方形的生锈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垫着一层防潮的红布,布上放着一颗鸡蛋大小、暗金色透亮的东西。
韩老蔫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在林子里摸爬滚打一辈子,对这玩意太熟了。
冬眠刚醒的熊瞎子,憋了一冬天的火气,全熬在这颗胆里。
百头黑熊也未必能出一颗。
陈放没有废话,右手从后腰抽出剥皮小刀。
刀刃压在铜胆的边缘,轻轻用力往下切。
黄豆大小的一块暗金色碎末被切了下来。
陈放把剩余的铜胆重新包好放回去。
他端起火墙边的一碗热腾腾的鹿骨高汤,把那块铜胆碎末直接抖落进去,拿筷子用力搅匀。
汤水瞬间变了颜色,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黄。
“喝了。”
陈放把搪瓷碗被推到韩老蔫面前。
韩老蔫双手直哆嗦,死活不去接那只碗。
“这使不得!”
“这玩意切下来一点都能换半头牛!”
“用在我这条废腿上,糟蹋东西!”
陈放拉过一张马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一直趴在炉子边的黑煞猛地站起来。
那庞大的身躯挡在门口,狗爪子在地上一踩,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不喝走不了。”陈放指着碗。
韩老蔫咽了口唾沫,哆嗦着端起粗瓷碗,一仰脖,整碗汤倒进肚子里。
一股极其辛烈的苦味直冲脑门。
苦味刚过,顺着喉管下去的汤液到了胃里,立刻炸开一团火热。
不到五分钟,那团火热的药力就顺着血液游走全身。
左腿石膏里那种仿佛有人拿锯条拉扯的钝痛,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痒发热的感觉。
老头用力捏了捏石膏外壳,不疼了。
陈放端起锅台上另外一个小瓷盆。
里面还剩下一碗底掺了铜胆的汤渣。
他切了一大块带血的生鹿肉,扔进盆里拌匀,走到磐石面前。
磐石闻到味道,巨大的脑袋拱进盆里,三两口就把肉带汤舔得干干净净。
铜胆活血化瘀、去腐生肌。
这东西对付内脏淤血有奇效。
磐石吃完,甩了甩耳朵。
原本短促粗重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连腹部起伏的节奏都缓和下来。
韩老蔫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幕,重重地叹了口气。
“陈小子,大恩不言谢。”
他双手扶着桌沿,慢慢站了起来。
“我韩老蔫这条老命,还有这几十年的手艺,往后全搭你身上了。”
说完,韩老蔫拄着拐,大步跨出屋门,这回走路的架势明显利索多了。
东屋很快清静下来。
陈放拿起抹布擦拭木桌。
知青点,女屋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李晓燕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粗布棉袄,手里端着个木盆,慢慢走到院子里。
她随便把水泼在雪坑里,却没有马上回屋。
一双手抠着木盆的边缘,指节勒得发白。
见四下无人。
李晓燕走到东屋窗台外,隔着半开的木格子窗,看着正在擦桌子的陈放。
“陈放。”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点沙哑。
陈放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
李晓燕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周围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
“那封录取通知书……”
李晓燕咬着下唇,手指在木盆边缘反复摩擦。
“吉林师范学院的报到时间,写着二月十二号之前必须到校。”
她停顿了一下,努力控制着语气的平稳。
“从公社走到县里,再坐火车去长春。”
“路上得倒三趟车。”
“算算日子,最迟正月初十,我就得动身出发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也就是说,她最多只剩下不到十天的停留时间。
一旦踏上火车,她就成了吃国家粮的大学生,从此脱离了这片偏远的山沟沟。
以后大家再走的路,就不在一条道上了。
李晓燕死死盯着陈放的脸。
她盼着陈放能说点什么。
哪怕是一句挽留,或者哪怕是问一句路上怎么走。
“知道了。”
陈放把抹布搭在水盆边,没有任何波澜。
李晓燕的心脏猛地一抽,鼻腔里瞬间涌起一股酸意。
追风原本趴在房檐下的枯草堆里,听到动静,站起身迈着步子走过来。
它走到陈放腿边坐下,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在李晓燕的脸上扫过,随后大脑袋靠在了陈放的膝盖上。
李晓燕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啪嗒掉进雪地里。
“我……我先把铺盖卷拾掇出来。”
她慌乱地转过身,快步跑回女屋,重重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