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静得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张二狗被彻底打蒙了,趴在烂泥里抖得像个筛子,一个字都不敢崩。
刘三汉转过身,锐利的视线扫过刚才那几个眼神躲闪的后生。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
“向阳坡那房子,陈放住得光明正大!”
“谁能保住咱们大队的命,能让大伙儿吃饱饭,谁就是咱的活祖宗。”
“你们谁还有意见?”
“站出来,老子手里的枪还没退膛呢。”
一片死寂之后。
王大山拔出木板上的杀猪刀,朝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刚才谁报的名?”
“算老子一个!”
“明天一早去向阳坡,连王二柱他们一块儿,去五十个壮劳力,一早上就把地基给挖平了!”
“算我一个!”
“我也去!”
“陈知青是咱全村的救命恩人,别说出工分,我白干都成!”
刚才还存着那点小心思的人,被这气氛一冲,也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张二狗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几个村妇踩过他的大腿,去领刚切好的猪排骨,没人在乎他的哀嚎。
知青点东屋。
“陈哥……”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你说大队出钱给你盖瓦房,村里人真能没个怨言?”
“怎么会没有?”陈放轻笑一声。
“只要牵扯到公家的钱,总有人觉得那是从自己口袋里掏的。”
李建军脸色白了一下。
“那这房子……”
“但他们不敢拦。”
陈放走到炕边,顺手撸了一把追风的脖子。
追风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老徐会计会把账做平,支书会拿重油堵住上面的嘴。”
“至于底下的杂音,大队的民兵和受过好处的人,会自己动手清理。”
李建军听得背后起了一层白毛汗。
什么都没干,大瓦房就到手了,连麻烦都有人抢着去摆平。
他现在对陈放的服从,已经刻进了骨髓里。
“你今晚早点睡。”陈放吩咐道。
“明天天一亮,咱们去找王队长,让他带人挖坑打地基。”
“告诉他,挖地基的土别扔,给我堆到院子后墙外面。”
“好嘞。”李建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
前进大队的村头就热闹起来。
东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
初夏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没了割人的刀子感。
反而带着点草木发芽的湿气。
李建军手里攥着个沾了泥的卷尺,哈欠连天地跟在陈放身后,往村后的向阳坡走。
“陈哥,咱这么早过去,王队长他们能起得来吗?”李建军揉着眼屎。
陈放没回话,脚踩在化了冻的土皮上,发出黏糊糊的“吧唧”声。
跟着他们出来的,是幽灵、踏雪和虎妞。
黑煞、追风和磐石带着伤,都留在知青点东屋陪雷达养伤了。
到了向阳坡,陈放看着眼前这块地。
地势平缓,稍微垫高点就能防水。
后头紧挨着防风林,再往深处走就是中围了。
确实是个好地方。
太阳刚露个全脸,村子方向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铁器撞击声。
王大山领着五十多个壮汉,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大伙儿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拖着洋镐,还有推着独轮木板车的,没一个人空着手。
老徐夹着个厚厚的账本,走在最前头。
“大伙儿精神点!”
王大山大嗓门一扯,声如洪钟。
“今天这活儿,就是给陈知青把地基夯实诚了!”
没人抱怨,更没人提工分。
昨天晚上分到手的那几斤野猪排骨,现在还在锅里炖着呢。
社员们心里有笔账,只要陈放在这儿,前进大队的粮食和肉就少不了。
马金宝开着那台刚加满油的东方红拖拉机。
拉着满满一车大块的青花岩石料,轰隆隆地停在了坡底。
车一停,大伙儿立刻撸起袖子准备干。
“王队长,先不忙动土。”
陈放走上前,从地上抓起一把生石灰。
“建军,把尺子拉开。”
李建军赶紧跑过去,扯着卷尺定点。
陈放顺着尺寸,把手里的生石灰洋洋洒洒地画在地上,勾勒出院子的轮廓。
王大山凑过来看了一眼,摸着后脑勺纳闷。
“陈知青,你这线画得不对吧?”
他伸着胡萝卜粗的手指头比划了两下。
“这么宽的墙,得多费多少砖啊?”
陈放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
“基座宽一尺半,地基往下挖三尺深。”
“下面全用青花岩打底,拿黄泥掺着石灰水灌缝。”
大伙儿听得直咋舌。
这哪是盖民房,这地基的厚度都快赶上公社的粮库了。
“不光是墙。”
陈放指着向阳坡靠着防风林的那一侧后墙位置。
“这里留出两个两尺宽的口子,用青砖砌成拱形,外面拿爬藤植物挡上。”
李建军拿本子记着,忍不住问道。
“陈哥,留口子干啥?进冷风啊。”
“给它们留的暗道。”
陈放看了一眼旁边的幽灵。
要是真遇上从后山冲下来的成群野兽,或者碰到带枪的麻烦,狗群能顺着暗道悄无声息地进山绕后。
“屋里火墙的排烟孔,也别按着常规的走。”陈放继续比划。
“排烟管埋在后墙砖缝里,分三个口子散烟。”
这样到了冬天,不仅能在屋里盘出大面积的火墙取暖。
烟柱被分散后也不会在空中太过扎眼。
“行了!大伙儿听明白了没?”
王大山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两下。
“陈知青说咋干,咱就咋干!挖!”
五十多号人散开,找准位置直接下镐。
“砰!砰!”
洋镐刨在半冻半化的黄土里,溅起一阵泥渣。
大伙儿甩开膀子干得热火朝天。
不到半个钟头,五十多个汉子硬是刨出了一道半尺深的沟。
向阳坡上混杂着泥土味和汉子们身上的汗酸味。
陈放退到旁边一棵两人抱不过来的老红松树干下,看着李建军在那边量尺寸。
虎妞卧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
踏雪趴在旁边的碎石堆上,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抖动。
幽灵早就不知道钻到了哪片阴影里,连个影子都找不见。
日头渐渐升高。
忽然,微风的走向变了。
原本从村里吹往后山的西南风停了。
一股从西北老林子里卷出来的冷风扑了过来。
风里夹着浓郁的土腥味和一丝淡淡的骚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