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和史今几乎同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高城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想开口询问,却发现声音堵在嗓子眼,一时竟发不出声。
冷汗,不知何时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衣,此刻被走廊的穿堂风一吹,冰凉地贴在背上。
但他强迫自己站定,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的脸,等待着判决。
医生看着眼前这位浑身散发着硝烟味和寒气、眼神如炬又难掩惶恐的连长,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动作让高城的心猛地往上一提。
“高连长,”医生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但语气清晰平稳,“放心吧。万幸,都是皮外伤和失血过多,加上不同程度的冻伤。没有致命的内脏损伤,也没有严重的骨折。”
高城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下,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这一放松,他才感觉到后背那层冰冷的汗水,以及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发软的膝盖。
他也跟着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路奔波的寒意和如释重负的颤抖。
“辛苦您了,医生!太感谢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几分活气。
医生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然后详细说道:
“许三多同志伤得最重,失血量很大,体温过低。最危险的是胸口那道伤,狼爪力度非常大,穿透了外层衣物。
不过,多亏了你们军大衣里面那层厚实的羊皮内胆,起到了至关重要的缓冲和阻挡作用。
爪子撕裂了内胆,但力道被分散抵消了大半,造成的实际创口深度比看上去要浅,主要是胸壁肌肉的撕裂伤和一部分胸膜擦伤,肋骨有骨裂,但没有折断刺入胸腔,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其他部位的抓伤和咬伤,也基本被羊皮内胆和厚棉衣挡在了表层,主要是大量失血和软组织损伤。
我们已经完成了清创、缝合、输血和补液,冻伤部位也做了处理。他现在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但因为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还处于昏迷状态,需要严密观察,但总体脱离危险了。”
高城和史今听得极其认真,尤其是听到“羊皮内胆”和“脱离危险”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又松了一口气。
医生继续道:
“伍六一同志,左腿外侧的肌肉撕裂伤比较严重,失血也不少,同样有冻伤。也是羊皮内胆保住了腿筋和主要血管没被直接切断。
清创缝合后,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和康复训练。
史今同志,你右前臂的伤口较深,肌腱有部分损伤,已经缝合好了,近期这只手不能用力。
马班长左侧肋骨有轻微骨裂,需要固定静养。
其他几位同志,李梦、薛林、魏宗万、白铁军、王宇,基本都是在厚衣服保护下的软组织挫伤、擦伤和冻伤,
最严重的问题是疲劳和惊吓,休息保暖,补充能量,问题不大。
甘小宁同志只有些轻微外伤和冻伤,他身体底子好,没事。”
医生说完,看了看高城和史今如释重负又依然关切的脸色,补充道:
“高连长,你可以带史班长先去病房区等着。许三多和伍六一需要再观察一下生命体征,稍后就会送过去。其他人已经安排到隔壁病房休息了。”
“太好了,医生,真的太感谢了!”高城再次道谢,这次的声音扎实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史今,史今也正看着他,两人眼中都有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
医生点点头,转身又回到了急诊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高城终于将嘴里那支被咬得不成形的香烟拿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冷汗还在细细地渗出,但不再是恐惧的冷汗,而是一种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下来的虚脱。他闭上眼睛,用力抹了一把脸。
史今走到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连长,三多他……真挺过来了。”
高城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嗯”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史今说:“这愣小子……命真硬。”
话音落下,紧绷了一夜的脸上,终于极其艰难地、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疲惫、庆幸和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长夜依旧漫漫。
而病房里,那些历经生死搏杀的战士们,终于暂时卸下了重担,在药效和疲惫中沉沉睡去,或等待着黎明。
走廊尽头,已经隐约能听到护士推着轮床过来的声音。
五班驻地的岗亭,粗糙的木制框架上结了一层不均匀的薄冰,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映照着外面依旧纷飞、但势头已弱了许多的风雪。
风卷着沙粒和雪粒子,不时扑打在小小的了望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成才握着那支冰冷的步枪,枪身传来的寒意几乎要冻僵他的手指,但他依旧背脊挺得如同标枪,严格按照执勤条令站立。
只是,他的眼神却无法聚焦,空茫地穿透风雪,落在远处那片被混沌天色和雪幕模糊了的起伏山峦轮廓上。
指尖的温度,比岗亭里生锈的铁架还要凉。
身体在执勤,心却早已飞到了那片染血的雪原,飞到了那辆呼啸而去的卡车上。
脑海里,那幅如同烙印般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车灯晃过的光影下,
许三多半跪在一片狼藉、血污遍布的雪地里,周围是横七竖八、形态各异的巨大狼尸,宛如一片小型的坟场。
融化的雪水混合着暗红近黑的血渍,浸透了他膝下的积雪,也染红了他早已破烂不堪的迷彩军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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