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有此意。” 教导员点点头,对此显然早有考虑。
他伸手从桌上那堆文件中,熟练地抽出一份标着“三季度战备训练数据汇总”的厚厚报表,递到三营长面前,
“所以,咱们现在分分工。老李,你是军事主官,这些训练数据你最熟悉,再最后核对一遍,确保准确无误,别让作训科挑出毛病。
草原任务的详细情况说明,我来负责撰写初稿,结合医院了解到的情况和后续现场核实的结果补充。咱们抓紧时间,把这两项团里催得最急的活儿弄出个大概框架,然后立刻出发去牧民的聚居点!”
三营长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部分重担。
他赶紧坐回自己的椅子,拿起钢笔,拧开笔帽,俯身在报表上仔细勾划、核对起来。
但他的嘴可没闲着,一边看数字,一边忍不住又念叨起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兴奋和期待:
“说真的,老王,要是核查下来,许三多这小子真有他们说的这么神……那咱们团,不,咱们营,可真是捡到宝了!
这种心理素质、这种射击精度、还有这种近身搏杀的狠劲,放在哪个连队都是尖子中的尖子!以后咱们营组织射击比武,对抗演习,那可又多了一张硬得不能再硬的王牌!”
教导员笔下不停,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这家伙,刚才还一百个不信,怀疑人家吹牛,这会儿倒先打起如意算盘,想着怎么把人‘划拉’到咱们营了?
我看你啊,是早就听到什么风声了吧?不然能这么火急火燎地催着我一起赶文件,又这么迫切想去牧民那边‘核实情况’?”
三营长被说中心事,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嘴叉子咧开,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眼里闪着光:“还是你了解我!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这双眼睛!”
他放下笔,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刚你回来前,团部通讯员特意跑来了一趟,口头传达了团党委的最新决定:为了进一步加强边境一线的战备执勤和管控力量,优化防御部署,
从即日起,原属一营代管的草原五班驻训点及其防区,正式划归咱们三营建制管辖!五班现有人员,也一并转隶过来!”
他忍不住抬手拍了拍桌面,震得上面的文件都跳了一下,眼里满是兴奋和跃跃欲试:
“那地方我知道,偏是偏了点,条件也艰苦,但战略位置重要!
而且,上次高城跟我闲聊时提过,五班那几个兵,愣是在那片荒地上搞出了名堂,修路、建训练设施,把个小驻训点整得跟个小堡垒似的,尤其是他们自己弄的那个简易障碍场,很有特点!
我早就想去实地看看了!这回正好,借着核实狼尸、慰问伤员的由头,去把咱们的新地盘好好摸摸底!要是许三多真有本事,那就是意外之喜,锦上添花!”
“你啊你,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无利不起早。” 教导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但眼神中也流露出认可,
“不过,这事儿确实是好事。草原五班的兵,能在那么艰苦的地方坚持下来,还能有所作为,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这次狼群事件,他们和钢七连的同志并肩作战,表现有目共睹。划归过来,对加强咱们营的边防执勤力量、丰富作战经验,肯定大有裨益。”
他心里其实还想说,一营那边不识货,他们可是眼睛放的很亮的,这次编制调整,说不定是他们营捡了个宝。
“那可不!” 三营长劲头更足了,重新拿起钢笔,笔尖在报表上划得飞快,仿佛那些枯燥的数字都变得可爱起来,
“等核实完许三多这事儿,咱们还得抓紧时间去趟医院,正式看看五班的马志国他们几个伤员。以后就是咱们三营的兵了,于情于理都得去关心一下,也顺便摸摸底。
咱们营啊,以后就能多几个像马志国这样踏实肯干、像许三多这样能打硬仗的好手!战斗力肯定能再往上提一截!
赶紧的,老王,咱们加快速度,把这些报表和说明弄完,争取上午就出发,赶在天黑前把牧民那边和现场都跑完!”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钢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连绵不断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文件页的“哗啦”声。
窗外的阳光越发强烈,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满桌的纸张和两位埋头工作的军官身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字句,以及字里行间透出的责任、期待与军营特有的务实热忱,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两人时而低声交流一两句数据,时而讨论一下情况说明的措辞,空气里流淌着一种默契与效率,也流淌着对即将揭晓的真相的新期待。
夜,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泼满了整个营区。
白日里的喧嚣和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营房之间投下几圈昏黄而孤寂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连夏夜常有的虫鸣也噤了声,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中,袁朗的宿舍里,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紧绷的气息。
军绿色的单人床上,军被依旧叠得像刀切过的豆腐块,棱角分明,但本该躺在上面的人,此刻却辗转反侧。
袁朗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轮廓。
眼皮沉重得发涩,仿佛灌了铅,可脑子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混乱、纠缠,理不出个头绪,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搅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莫名地烦躁不安。
他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触碰到皮肤时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莫名的不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