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瑞的嘴角,终于缓缓地、真切地向上扯起,露出一个混合着欣慰、期待和些许感慨的笑容。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高城结实的肩膀,力道不轻: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高城!去吧,别在我这儿杵着了。回去好好琢磨,怎么把人盘活,把计划落地,把每一步都走扎实了。”
高城用力点了点头,再次攥紧了手里那份承载着无数希望与重量的训练计划,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但抬起右臂,向着身后王庆瑞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有力、充满承诺意味的军礼。
然后,他拉开门,挺直脊背,迈入了走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汹涌而入,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挺拔如标枪的背影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而温暖的金色轮廓,
也仿佛为他即将踏上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征途,点燃了一往无前的锐气与光芒。
高城走后,办公室里的烟雾还未完全散尽,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激烈讨论留下的、混合着烟草、汗水和纸张气味的特殊气息。
王庆瑞没有立刻坐回办公椅,他依旧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高城刚才离去的走廊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高城挺拔如枪、带着一往无前锐气的背影。
桌上的烟灰缸里,那截被用力摁灭的烟蒂还散发着最后的焦味。
旁边,那份被高城拍下又带走的训练计划草案旁,还摊着全团的装备清点表和经费申请。
每一份文件都沉甸甸的,压着一个机械化步兵团团长,面对装备更新缓慢、训练经费紧张、军事变革思潮涌动时的真实焦虑与沉重思考。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上。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叮铃铃——”急促的铃声再次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王庆瑞瞥见来电显示屏幕上那串熟悉的、代表极高层级的军区内部号码前缀,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腰背挺得更直,脸上恢复了团长的沉稳与持重。
他迅速拿起听筒,接起时,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几分对老领导、老前辈的恭敬:
“老首长。”
“庆瑞啊。”电话那头,高建国军长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如既往的开门见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关切的无奈,
“那小子,是不是又跑到你办公室去‘闹腾’了?”
“闹腾”这个词,从高军长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意味,既有知子莫若父的调侃,
也隐含着一份对儿子那股不服输、爱折腾劲头的复杂情感——不完全是反对,甚至带着点隐秘的期待,只是嘴上必须敲打着。
王庆瑞忍不住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打节奏。
“老首长,您这次可猜得不大准。小城他这回,真不是来‘闹腾’的。我们是正儿八经地汇报工作、研究计划,气氛……还挺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
“不瞒您说,小城这次拿来的东西,让我都吃了一惊。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点理想化、急于求成的‘冒进’,而是扎扎实实、沉下心来琢磨出来的东西。”
“哦?”
高军长的声音里透出些真实的兴趣,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审视的平稳,
“又弄出什么新名堂了?合成化?他那脑袋里装的蓝图,怕是比一个主力师的作战预案还大。可别又是听起来花团锦簇,落地就七零八碎。”
“这次真不一样。”王庆瑞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恳切而郑重,
他回想着高城在他面前,手指点着计划书,条分缕析、如数家珍般剖析每一个训练环节、每一次保障衔接、
每一种资源利用方案时的样子,那种对细节的把握和对整体节奏的掌控力,与以往那个更注重气势和冲劲的高城判若两人。
“老首长,我仔细看了,也听他掰开揉碎讲了。这份针对钢七连和草原五班的年度合成化训练试点计划,做得……相当扎实,甚至可以说,精到。
能看得出来,小城这段时间没白过,他的眼界和视野,比之前那会儿,
又往前实实在在地、跨越式地开阔了一大截。最关键的是,脚踩得异常结实,每一步都落在咱们团、咱们连队现有的薄薄家底上。”
“哼。”
听筒里传来高军长标志性的、带着敲打意味的冷哼,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冷哼背后的严厉意味淡了些,
“眼界开阔是好事,脚踩得实是根本。
不过庆瑞,你别老由着他那驴脾气。
他那性子我太清楚了,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轴得很!
有时候想法是好的,方向也对,但带兵不是画图纸,训练有训练的规律,部队有部队的纪律。
你这个当团长的,必须替他牢牢把好关,掌稳舵!
不能让他由着性子胡来,搞那些看起来热闹、实则华而不实的花架子,把兵练废了,把连队带偏了,那就不是探索,是胡闹!”
“您放心,老首长。”
王庆瑞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带着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心,
“该把关的地方,我寸步不会让。该遵守的条令条例、训练大纲基本原则,一点折扣不能打。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深沉的感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标注着众多“待修”、“缺件”的装备清单,
“咱们团,咱们师,乃至咱们军,现在的训练氛围和整体状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是有点……按部就班,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方面陷入了停滞和沉闷。
年年都是那些老课目,兵练得苦,骨干累得狠,大家汗没少流,血没少淌,可战斗力的提升,
尤其是面对未来可能战争样式的适应能力,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窗户纸,难有突破性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