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合上笔记本,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坦然地看着因急躁而来回踱步的高城。
他没有被连长的焦灼感染,反而更像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坚冰,无声地散发着稳定场。
“连长,您说得对,钢七连是尖刀,要的就是速度和血性。但合成化这把新刀,和咱们以前熟悉的刺刀、步枪不同。”
他的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剖析事物的清晰,
“它不是单兵技艺的简单叠加,是体系配合,是 ‘1+1>2’ 的化学反应。练刺刀,可以靠苦练形成肌肉记忆。但体系配合,光靠苦练不够,还得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理解。理解每个人在体系里的位置,理解装备的性能边界,理解信号传递的链条。
咱们现在用的重装备,是团里替换下来的老型号,零件老化,特性不一,不先把原理和特性摸透,盲目苦练,容易出训练事故,那不是血性,是蛮干。”
他拿起那份画满红圈的故障表:
“这些故障记录,不是失败记录,是咱们连的‘装备健康档案’。
摸清它们,比盲目追求操作速度更重要。至于通讯,在未来的合成化战场上,信息就是生命,快一秒、准一字,可能决定一个班的生死。
现在花时间把基础打牢,把反应练成本能,将来上了战场,才能真的快起来,准起来。这不是慢,是在为将来的‘快’和‘狠’夯实地基。”
高城猛地停下脚步,双手叉腰,胸膛起伏。
许三多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把他急躁情绪下掩盖的、对“合成化”这个新事物隐隐的陌生与焦虑,给剖开了。
他知道许三多说得对,合成化不是他熟悉的那套带兵模式,光靠“猛冲猛打”可能真行不通。
可让他这个一向以“快、狠、准”带兵自豪的连长,承认需要“慢下来”、“细下来”,心里那股别扭劲,别提多难受了。
他瞪着许三多,瞪着这个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却总能噎住他、又总能说出让他无法反驳的道理的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语气硬邦邦,却透着一股无奈的妥协:
“你……你小子!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
他走回桌边,重重坐下,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行!按你的路子来!细嚼慢咽!夯实地基!但是许三多,我告诉你,团里已经吹风了,下个月可能要抽考各连合成化训练基础进展!
到时候咱们连要是考砸了,丢人现眼,我高城第一个挨板子!你,你这个具体负责的,也别想跑!不光兵要加练,你,也得给我把训练计划重写十遍!不,二十遍!”
许三多站起身,依旧是那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军礼,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比较明显的、带着点如释重负和坚定承诺的笑容:
“是!连长!您放心!基础考核的内容范围,我已经根据团里可能的方向整理出来了,编成了更薄的‘口袋书’,
明天就开始下发,结合每天的分解训练和小演练强化记忆。保证到抽考的时候,咱们钢七连,文化基础过关,合成化概念清晰,绝不给您、给咱们连丢脸!”
高城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静的自信,心里的烦躁和不安奇迹般地又被抚平了些。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发现里面没水了,又悻悻放下。
瞥了一眼许三多手边那盏亮到深夜的台灯,和灯下那厚厚一摞笔记、计划,他忽然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别扭地放软了一丁点,硬梆梆地扔出一句:
“行了!别跟我这儿表决心了!赶紧把你那什么‘口袋书’弄完,早点滚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带着兵练炮闩、练呼号呢!真把自己熬成熊猫眼,看谁还有精神头听你讲那些大道理!”
许三多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连长这别别扭扭的关心,脸上的笑容更暖了些,用力点头:
“是连长!我看完这份故障分析就睡!”
台灯昏黄的光,执着地亮着,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一个急躁如风火,却心系连队;一个沉稳似山岳,胸有丘壑。
桌上摊开的,是问题,是故障,是计划;心里装着的,却是同一份让钢七连在这变革浪潮中破浪前行、永不褪色的责任与期许。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连部的夜,在争论与妥协、焦灼与坚定中,流淌向更深沉的宁静。
而那条通往“合成化尖兵连”的道路,就在这一次次的碰撞与磨合中,被这两个性格迥异却目标一致的军人,一寸一寸,夯得更加坚实。
训练场边的老槐树下,刚歇了训练的功夫,风卷着点沙土吹过来。
许三多攥着卷边的合成化训练手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封皮上“连级合成化训练纲要”几个字,眉头轻蹙。
不远处,高城正叉着腰训一个新兵,嗓门洪亮,风把他的声音刮过来,却盖不住许三多心里那点实实在在的疑惑。
史今坐在他身边的石墩上,正低头擦着那把保养得锃亮的八一杠。枪管映着午后细碎的光,他擦得仔细,余光却一直落在许三多身上。
见他半天不吭声,只是时不时瞟向连长,史今指尖的抹布顿了顿,先伸手替他拂了拂肩头沾的草屑,语气软和得像是怕惊着他:
“咋了三多?发啥呆呢?刚练完,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
这话,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许三多刚来七连,总在他耳边鼓励他的班长。
许三多转过头,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只是深处沉淀了些史今看不透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此刻那沉静上蒙了层迷茫。
他凑近些,声音放得轻,带着点熟悉的、却不再全然是怯懦的憨气:
“班长,我就是不明白。这都整整俩月了,连长他咋总跟着我?”
他抬起袖子蹭掉额角的薄汗,又飞快往高城那边瞥了眼,见高城正拧着眉往这边瞅,赶紧收回目光,小声补充,
“我练重装备实操,他站旁边瞅;我给各班讲协同卡点,他杵门口听。也不说话,脸拉得老长。
上周小考核及格率提了五成,流程也没出错……班长,连长是不是……嫌我哪做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