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透,钢七连连部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高城歪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之前许三多整理的《合成化作战初步探讨》,眼皮打架,嘴里不耐烦地嘟囔:“这都写的啥玩意儿,云山雾罩……”
刚想趴下眯会儿,“砰”一声闷响,一大摞资料重重落在桌面上,震得搪瓷缸跳起,水洒了一片。
高城吓得一激灵,弹起来,手下意识摸向后腰,瞪着眼吼:
“许三多!你干什么玩意儿!想谋害连长啊?!” 声调拔高,带着熟悉的急躁。
许三多站在桌前,军姿挺拔,脸上是那种惯常的、认真的神情,眼神亮而平静。
他指了指那摞足有半米高的资料,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连长,这是我重新整理补充的合成化指挥实战资料。考虑到第二季度可能申请营连对抗演练,这些应该用得上。我看您之前那份比较简略,这是我最新整理好的,就给您送过来了。”
话语条理分明,甚至有点“汇报工作”的沉稳架势,完全不像个普通士兵。
高城目光扫过那堆“砖头”,眼角跳了跳,脸色从惊怒转到强装的严肃,喉结滚动一下,手指有点虚地戳了戳最上面一本:
“我……我知道!这还用你说?放那儿吧!”
他感觉许三多那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脸上,不闪不避,看得他浑身不自在,那感觉不像兵看连长,倒有点像……像团长偶尔瞥过来的、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甩掉这荒谬的念头,硬着头皮,习惯性地用拔高音调来掩饰心虚:“你……你小子都看完了?” 这话问出来,有点挑衅。
许三多眨了下眼,似乎有点不解连长为何问这个,但还是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是,连长,我都看完了。”
高城眼睛瞪大了:“这么厚?全看了?什么时候看的?” 语气里满是不信。
“训练间隙,晚上休息时间。都看完了。” 许三多回答得简单干脆。
“全记住了?” 高城那股不服输的劲上来了,也带着点刁难,下巴一扬,
“那你背我听听!就从第一本开始!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消化了!”
他心想这么复杂的战术理论,总能卡住你吧?
许三多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清了清嗓子,开口背诵,声音平稳,字句清晰,从绪论到基本原则,从火力配系到指挥节点协同,一气呵成,精准得像在复刻教材。
高城手忙脚乱地抓起第一本资料,对照着看,手指点着字行,眼睛越瞪越圆,嘴巴无意识地张着。
许三多的背诵不仅没错,甚至有些地方还加入了简明的注解,比原文更易理解。
“……基于此,连级合成突击群应遵循弹性编组、动态配属原则……”
许三多背到这里时,高城猛地抬头看他,脸上震惊混杂着难以置信,脱口而出:“许三多!你可以啊!”
这句“你可以啊”,少了往常的粗声大气,多了份被震住的复杂情绪。
许三多背诵声暂停,看向高城,眼神依旧清澈而沉稳,等待指示。
见高城只是瞪着他,便认真问:“连长,需要继续背第二本吗?” 那态度,纯粹是询问下一步工作,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
高城看着他那张平静的、甚至有点“无辜”的脸,再看看桌上那半米高的“大山”,忽然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他颓然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憋出声音:“行啦行啦!别背了……你这脑子……真是……”
他放下手,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懊恼、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佩服,最终化成一脸“我认栽”的郁闷,挥挥手,语气都蔫了,
“赶紧回去休息!我……我得看‘资料’了!” 最后两个字,说得有点咬牙切齿。
许三多见状,立刻挺胸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利落的军礼:“是!连长!您先看,有不明白的随时叫我。” 说完,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开,带上了门。
连部里安静下来。
高城瞪着那堆资料,半天没动。
半晌,他才用指尖戳了戳封面,对着空气,像是抱怨,又像是自言自语,嘟囔声里带着浓重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许三多啊许三多……你个孬兵……现在成了精了……你这是给我上夹板啊……纯粹地狱式的折磨!”
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郁闷都吐出去,然后,还是认命地、带着点不甘愿的神情,翻开了最上面那本资料的扉页。
只是那翻书的动作,比起往常的粗豪,多了点小心翼翼的郑重。
灯光下,他的眉头渐渐拧起,沉浸在那些陌生的术语和图表中,偶尔低声咒骂一句,偶尔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窗外,夜色正浓。钢七连的营区安静下来,只有连长办公室的灯,亮了很久。
许三多从连部出来,脚底下像安了弹簧,连步子都带着点轻快的颠儿。
刚拐过红砖廊柱,就见史今背靠着墙,军帽檐压得有些低,手里捧着的搪瓷缸还冒着丝缕白气。
“班长?”许三多有些意外,脚步顿了顿,声音明显拔高。
史今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立刻漾开那惯常的、温软的笑意。
他没答话,先上前两步,伸手极自然地替他掸了掸作训服肩头蹭上的一点墨渍——大概是刚才在连长桌上放资料时沾到的。
然后把手里温热的搪瓷缸塞进许三多手里,语气柔和得像傍晚掠过操场边的风:“等着你呢。咋才出来?跟连长说啥了,看你这高兴劲儿。”
缸子里是温温的蜂蜜水,甜丝丝的暖意顺着指尖一路熨帖到心里。
许三多捧起来喝了一大口,眉眼弯弯的,那股实诚的欢喜透亮透亮地映在眼底:
“班长,我把整理好的合成化指挥资料全给连长送过去了。连长收下了,说他会看。” 他
顿了顿,想起高城那复杂的神色,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毫不掩饰的得意:“连长还考我呢,让我背第一本,我背完了,连长说‘许三多,你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