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砂进来的时候,女帝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天上一片云也没有,艳阳高照,偶尔有鸟雀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过去连日的地动从未发生。
女帝揉着发胀的额头。
她回想起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宫里正乱作一团。
身边人都在告诉她,说太后落网了。
她没明白。
什么叫做“太后落网”?
后来,通过众人禀报,她才渐渐拼凑出发生了什么。
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有人用自己这具身子,做了好些事情。
那人查清了红绫案,扳倒了卢远舟,收拾了楚宁羽,把幕后的谢瑾衣给揪了出来。
还捎带手,拐走了云妃的心……
“陛下,陛下?”
玉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帝回过神,依旧望着窗外:“怎么了?”
玉砂躬身,字斟句酌道:“影卫已经把整个玉京城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没有见着云妃的影子。我们猜测,他可能已经……掉入地裂之中了……”
玉砂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低下头,等待雷霆之怒。
可女帝只是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两眼,然后淡淡道:
“知道了。退下吧,去忙其他的。”
“陛下,不再找了吗?”
“不必了。”
玉砂愣住。
陛下对云妃的事,怎么变成这样的态度?
自许美人案后,陛下就对云妃格外关注。
云妃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陛下都要亲自去探望;
云妃被左相为难,陛下二话不说就和左相硬碰;
云妃私自去宁州查案,陛下知道后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跟去。
可现在,云妃生死不明,陛下却不找了?
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太伤心,一时糊涂了?
“陛下,”玉砂的声音带上几分急切,“您若是伤心,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女帝摆摆手:“多虑了。去吧。”
玉砂只能退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女帝走到铜镜前。
这铜镜,是翡翠屏风爆炸后,云妃从出云旧宫亲自带回来的。
那面翡翠屏风作为太后谋反案的证物,一直被放在掖庭狱,听说云妃经常以查找余孽下落为由去看这屏风,女帝也没多想。
后来翡翠屏风突然爆炸,不仅把掖庭狱炸毁,连带着关押在内的太后等人也深受重伤,女帝当时怀疑是否是云妃向太后的复仇,为此,她特地绕过玉砂安排了几名影卫监视凝华宫。
就听说云妃连夜赶回出云旧宫,拿回一面铜镜,摆在自己的寝殿内,日日对着铜镜说话。
女帝猜测,这铜镜大半和那个占过自己身子的人有关。
只是没等她深查,各地开始频发天灾,百姓流离失所,整个朝廷都陷入赈灾救民的要务中,女帝再无暇他顾。
直到几日前,云妃突然失踪,整个琅玉的天灾也一时消停。
女帝这才惊觉,也许几件事是有所关联的。
她立刻叫来云妃亲近的安哥南雪询问,虽然两人也不知道自家主子在做什么,但他们信誓旦旦地表示,之前爆炸的那面翡翠屏风,确实出现过一些奇诡画面,可那不是“陛下”和云主亲自查出来的吗?
女帝对二人不置可否。
心中却已了然:
云妃和那个占据自己身体的人,应是和天象异变有关。
那人通过铜镜或者屏风作为“通道”,来到此间,借用自己的身体,和云妃一起破案除凶。
然而这个举动引来天道惩罚,引发天灾。
于是二人又找寻方法,阻止天灾。
最后他们成功了。
而代价,就是二人的“消失”。
想到这里,女帝不禁一声叹息,对着铜镜淡声道:“愿你二人无事,得一方世外桃源,双宿双飞。至于百姓和朝廷,放心交给朕吧!”
“陛下,”外头传来侯公公的声音,“花场主求见。”
“何事?”女帝亲手为铜镜盖上了纱布。
“花场主说有要事。”
想到前两日花晋安曾提过想帮助朝廷赈济百姓,女帝忙道:“那就请他进来商议吧,备茶。”
她对这位千灯场的掌事人还是颇有好感的。
自从自己醒来,云妃日日都把自己锁在凝华宫不见人,倒是这个花晋安,之前陪着几人一起勘破了这几桩大案,知晓内情,办事更是滴水不漏、心怀大局,很得女帝欢心。
侯公公在门外道:“花场主说,请陛下出去看。”
出去看?
女帝好奇心起,抬脚往外走。
刚一出殿门,就见院内摆满了鲜花。
桃花、杏花、梨花、海棠、玉兰、迎春……
成百上千盆,层层叠叠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回廊。
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飞起,如同花雨。
花晋安就站在那片花雨中间。
他今天依旧一袭红衣,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红玉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他一手捧一束桃花,一手托一枚玉佩,看见女帝出来,眼睛一亮。
“陛下!”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陛下,草民愿以千灯场为嫁妆,求嫁陛下。”
女帝微微一顿,一些尘封的记忆悄然苏醒。
她的目光掠过他手里的玉佩。
那玉成色极好,通体莹润,上面刻着龙腾芍药。
自己曾经是见过的。
只是,似乎又不太一样。
“……你想嫁的,是朕吗?”
许久,女帝抬眸,深深看进花晋安眼中。
花晋安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炙热道:
“是你!我想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你今年才多大,能有多少年?”
“九年。”
女帝挑了挑眉。
“九年,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能记得?”
她不信。
花晋安笑了一下:
“陛下若不信,草民给陛下讲个故事吧。”
……
那一年,花晋安十岁。
他家在琅玉算是有头有脸的富商,可也正因为是商贾,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面前,并不怎么得脸。
花氏全族都寄希望于他那个科考的堂姐,而对于才艺出众的花晋安,并不给予多少眼色。
男人么,到了年岁嫁出去,就是别家人了。
可架不住花晋安从小就聪明,读书过目不忘,算账一点就通,琴棋歌舞样样拔尖。
家里的先生说他要是女子,必定能出将入相,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在花氏一族中传开,大家也只当做是笑谈。
男人怎么可能出将入相?
连生意都做不了!
家族要想兴盛,还是得靠女子。
花晋安十岁那年,堂姐中了举人,阖族庆贺。
花晋安给表姐敬酒,表姐却当众数落他:“一个男人,学得冒尖出头,简直有辱门楣!”
席面上的人都在看笑话,母亲羞得立刻把他赶去了后厨,族长更是发话,要他从此以后不许上席面,免得“丢了花家的人”。
花晋安颜面扫地,痛苦不已,在后厨也待不下去了,趁着天色正黑,偷偷离开了那个“家”。
玉京的夜晚行人如织。
花晋安不愿被人看见,没在主街上走多远,便拐进了一条无人暗巷。
他一边走一边哭,当终于发现自己迷路时,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跟上了三个男人。
他们衣着花哨,涂脂抹粉,脸上尽是不怀好意。
花晋安心头一紧,低着头快步要离开。
却被为首的男子拦住去路。
花晋安连退数步:“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别紧张,”那男人笑着说,“哥哥们带你去个好地方,就你这脸蛋,绝对能当头牌……”
说着就伸手朝他的脸摸来。
花晋安转身就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从后面揪住衣领。
“放开我!”花晋安拼命喊叫,“救命!救命啊!”
巷子太偏,连狗叫都听不见。
花晋安心里一阵绝望。
他知道一旦落入这些人手中,自己会面临什么。
他死命挣扎、疯狂求救,却怎么都无法挣脱那男人的钳制。
另外两人已经在准备拿麻袋要把他套起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如天神降临。
“放开他!”
众人扭头,就见一女子站在巷口处。
她一身玄色劲装,腰系白玉带,通身一派贵气。
后面跟着一个侍从,也是少女模样,腰悬长刀,一看就是练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