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玥的梦呓呢喃,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基地高层激起了层层涟漪。
沈鸿的研究小组连夜奋战,试图从那些破碎的音节和信号碎片中拼凑出“归墟”内部演化的蛛丝马迹。
“熵增”、“节点冲突”、“折射”……
这些词汇指向了规则层面的动态和不稳定性,但具体含义依旧笼罩在迷雾中。
转译矩阵的构建进度缓慢,那些来自规则层面的信息,对人类现有的数据处理技术而言,过于晦涩和超前。
但希望的火花已经点燃,尤其是在资源濒临枯竭的绝境下,这缕微光显得尤为珍贵,也格外灼人。
然而,代价很快便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清晨,苏婉清在进行例行检查时,发现了异常。
赵小玥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臂皮肤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仿佛电路板纹路般的淡金色痕迹。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皮下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流动,与环绕她的能量光晕保持着同步。
“这是……什么?”年轻的护士声音发颤。
苏婉清戴上无菌手套,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那些痕迹。
皮肤触感正常,没有硬化或凸起,但那流动的光纹却带着一种非生命的、机械般的冰冷质感。
她尝试用生物扫描仪检测,反馈的结果令人心惊——赵小玥局部细胞的能量代谢模式发生了改变,线粒体活动异常活跃,并且检测到了一种无法识别的、低频的规则辐射残留。
她的身体,正在被“归墟”的规则力量从最基础的层面渗透、同化!
“不仅仅是意识连接……”苏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物理形态,也开始受到影响。”
这个消息被立刻上报。
江季黎和沈鸿赶到医疗区,看着赵小玥手臂上那些流动的淡金色纹路,脸色都异常难看。
“规则实体化……”沈鸿喃喃道,眼中既有科研者的震惊,也有一丝恐惧,“‘归墟’的力量,正在通过连接通道,反向锚定在她身上!这……这简直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超出了生物学和物理学的范畴,是一种更根本层面的侵蚀。
“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江季黎的问题直接而冰冷。
“未知。”苏婉清摇头,“可能是良性适应,让她能更好地承载信息流。也可能是……不可逆的异化,最终她的身体可能会彻底规则化,变成……变成某种非人的存在。”
病房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赵小玥微弱的、带着规则碎片的呼吸声。
他们终于意识到,打开这扇“窗户”的代价是什么。
他们不仅在消耗赵小玥的精神,更在透支她作为“人类”的物理存在。
“必须减弱连接!或者找到方法屏蔽这种侵蚀!”苏婉清语气坚决,作为医生,保护病人的生命和完整性是她的第一原则。
“不行!”沈鸿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和了语气,但眼神依旧急切,“指挥官,这是我们唯一能理解‘归墟’,乃至找到对抗‘织命者’方法的途径!小玥的牺牲……我们必须确保其价值最大化!”
他指着那些流动的纹路:“这虽然是侵蚀,但也是一种数据!是极其宝贵的、关于规则如何影响物质的实时观测数据!如果我们能解析它,或许就能找到控制‘归墟’,甚至利用其力量的方法!”
“她是我们的队员,不是实验品!”苏婉清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地看向沈鸿。
气氛瞬间紧绷。
江季黎的目光在昏迷的赵小玥、激动的沈鸿和坚定的苏婉清之间移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病床的金属护栏,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一边是队员的生命和人性底线,一边是文明存续的渺茫希望。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苏主任,”良久,江季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尽你所能,减缓规则侵蚀对她身体的伤害,维持她的生命体征稳定。”
苏婉清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江季黎又看向沈鸿,眼神锐利如刀:“沈工,加快转译。我要在下一个能源危机临界点到来之前,看到有价值的东西。记住,这是她用‘存在’换来的机会。”
她没有明确支持任何一方,而是将压力和责任同时压了下去。
沈鸿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明白。”
命令下达,两人各自离开,带着截然不同的心情投入到工作中。
江季黎独自留在观察窗前,久久凝视着病房内那个正在被规则一点点描绘的少女。
赵小玥手臂上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篇正在被无声书写的、关于毁灭与新生的预言。
代价已经显现,并且仍在持续支付。
他们能在那名为“归墟”的漩涡彻底吞噬这束微光之前,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吗?
江季黎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