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嘹亮的哨声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阿木那个关于烤全羊的美梦。
要是放在半个月前,在这个点被吵醒,阿木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摸向腰间那把磨得飞快的骨刀,然后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窜进戈壁滩的红柳丛里。在那片吃人的荒原上,任何突如其来的声响都意味着死亡——要么是狼群,要么是比狼群更可怕的马贼,或者是饿红了眼想拿他妹妹换口粮的同类。
但现在,阿木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脏话,然后一脚踹开了盖在身上的羊毛毡子。
这毡子真软和,虽然是旧的,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膻味,但没有跳蚤。
“起开起开!别挡道!老子要尿尿!”
睡在他上铺的那个铁勒部的大汉像头熊一样跳了下来,震得整个木架床都在晃。这汉子叫巴根,据说以前是个百夫长,后来部族被打散了才流落到这儿。刚来那天为了抢个馒头差点把阿木的胳膊拧断,现在却会在晚上偷偷塞给阿木半块没吃完的锅盔。
“尿尿去厕所!敢在屋里用夜壶,扣你两分工分!”
阿木麻利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冲着巴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小管家婆!”
巴根骂骂咧咧地提着裤子跑出去了。
阿木看着窗外那抹刚刚泛起的鱼肚白,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没有腐烂味,只有一股混合着水泥灰、红砖粉和远处食堂飘来的大米粥的香气。
这味道,真他娘的好闻。
他跳下床,穿上那双发下来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厚实,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步都踏实得让人心安。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那是几个木箱子拼凑起来的简易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个搪瓷脸盆——那是洛序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宝贝,磕不烂摔不坏,上面还印着两朵大红牡丹,喜庆得要命。
阿木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盆,里面放着一小块粉红色的东西。
香皂。
这玩意儿刚发下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某种精致的点心,差点一口给吞了。后来才知道是用来洗脸的。
阿木小心翼翼地把香皂在手心里搓了两下,那股子比草原上最美的格桑花还要好闻的香气瞬间钻进了鼻孔。泡沫细腻得像云彩,滑溜溜的。他把满是泡沫的手按在脸上,用力地搓着,仿佛要搓掉这十几年来积攒在脸上的风霜和卑微。
洗完脸,看着盆里那层黑乎乎的浑水,阿木咧嘴笑了。镜子里的那个少年,虽然还是黑瘦黑瘦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在里面烧。
“走!抢饭去!听说今天早上有咸鸭蛋!”
门口传来工友们的吆喝声。
阿木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抓起那个比他脸还大的饭碗,像个冲锋的战士一样冲了出去。
……
大食堂其实就是个巨大的棚子,但这棚子底下藏着这世上最硬的道理。
几千号人排成了十几条长龙,虽然每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没人敢插队。因为那个总是笑眯眯却心狠手辣的秦教官正带着一队穿着黑衣服的安保队员在旁边巡逻。那根挂在秦教官腰间的黑色短棍,阿木亲眼见过它怎么把一块青石板敲得粉碎。
“阿木!这边!”
不远处的队伍里,一个穿着蓝白衣服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尖冲他招手。那是他妹妹,阿雅。
阿雅现在是“希望学堂”的学生,每天不用干活,只要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跟着那个仙女一样的七公主读书识字就行。她的小脸蛋已经长圆了,头发也被梳成了两个整齐的羊角辫,看起来就像是年画里的娃娃。
阿木挤过去,把手里那张写着“叁”字的木牌递给打饭的大师傅。
“两个馒头,一碗粥。给那个小丫头加个蛋。”
大师傅是个独臂的老兵,那是跟着洛梁大将军打过仗的人。他瞥了一眼阿木,手里的勺子稳稳地舀起一勺稠得插筷子不倒的粥,又从旁边的坛子里掏出一个流着油的咸鸭蛋,啪叽一下扣在阿雅的碗里。
“吃吧。这蛋是乔先生特意嘱咐给娃娃们补脑子的。说是以后咱们这外城能不能出个状元,全指望这帮小兔崽子了。”
阿木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蹲下。他喜欢蹲着吃,这是流民的习惯,仿佛随时准备着端起碗就跑。
他看着妹妹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露出里面青白的蛋白和橘红的蛋黄,然后像只小松鼠一样一点点地啃着。
“哥,你也吃。”阿雅把蛋白递过来。
“哥不爱吃那玩意儿,噎得慌。”阿木大口咬着馒头,那馒头白得像雪,软得像棉花,咬一口满嘴都是甜味。他其实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但他是个男人,男人就该吃粗粮,把细软留给女人和孩子。
“哥,昨天公主教了一首诗。”
阿雅一边吃一边显摆。
“说是叫什么……‘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哥,啥叫广厦啊?”
阿木愣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馒头。
“广厦……大概就是咱们正在盖的那种大红砖楼吧。很高,很结实,风吹不倒,雨淋不透。”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工地。十几栋红色的建筑像是一群红色的巨兽趴在荒原上,脚手架像是它们的骨骼。那是他和几千个兄弟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等咱们把这楼盖好了,每个人都能住进去。那就是广厦。”
阿木的声音很低,但很笃定。
“到时候,咱们也欢颜。”
吃完饭,该干活了。
阿木现在的身份是泥瓦匠学徒,师父就是那个鲁大。
虽然只是个学徒,但阿木觉得这比当什么千夫长还要威风。因为他手里拿的不再是杀人的刀,而是一把铮亮的瓦刀。
“看好了!这灰浆要铺匀!砖要压实!线要拉直!”
鲁大站在脚手架上,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手里那把瓦刀上下翻飞,一块块红砖就像是听话的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地排成队列。